雪越下越大,滲入到厚厚的骨灰層中。
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徐朗滾動著巨大扭曲的身形,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暗黑天幕下陣陣嗝聲受到血腥味的吸引越來越近,足足有二十九頭狂亂者緊跟在徐朗的身後,但是這個數量還不夠碾壓薩波和波波利亞,照比蘭斯要求的至少五十頭還差了一半。
三十七名罪人掛在他那肉球一樣的身軀上不停地哭嚎求饒著,但是唯有嶽老三滿嘴的汙言穢語不停地痛罵著徐朗。
“他姥姥的,狼心狗肺的東西,虧得老子好心好意給你開門,你特娘的竟然恩將仇報!”
徐朗並沒有回應嶽老三,只是在茫茫大雪中不斷辨別著方向,說來也奇怪,按道理來說狂亂者應該是沒有視力才對的,可是徐朗偏偏能夠看清身邊的風景,這很有可能與他的靈魂法則有關系。
雖然耳聰目明,比起狂亂者來說徐朗少了很多致命弱點,不過徐朗現在的情況並不好,因為昏迷的小橙子不斷抽取著徐朗身體裡的罪孽,這讓徐朗變得越來越虛弱,如果不盡快找回自己的肉身,徐朗很有可能會被小橙子直接吸死!
而換身術和時間暫停一樣也是有著冷卻時間的,半日只能使用一次,此刻的徐朗就在鬼門關前遊走,哪裡有心情開口廢話。
看到徐朗沒有理會,嶽老三的痛罵更凶了。
“如果說你是孔老頭那樣的聖人倒還罷了,你憑什麽用道德來決定老子的生死,道德最特麽可笑,不過是排除異己的借口!你口口聲聲說殺我們這些惡人心安理得,你又是什麽好鳥了?”
“閉嘴。”
“老子偏要說!”
“我徐朗頂天立地!大好男兒一條,我來十八層地獄和你們不同!我是為了救亡圖存拯救蒼生自願入地獄!而你!嶽老三,你一生殺人如麻,一言不合就用你的剪刀斷人首級,你手裡有多少人命你自己不清楚嗎?如果你無辜,那麽你也不會被打下十八層地獄!”
雲中鶴忍不住開口接道:“不作惡人,難道就要做讓別人欺負的平民老百姓?我們習武之人還不是為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
徐朗皺緊眉頭,作為一名有著可愛女兒的父親,他對於雲中鶴這種淫賊是最痛恨也是最仇視的。
“雲中鶴,你壞人名節無數,你可知那些被你欺凌的女人要忍受什麽樣的命運嗎?你知道你毀了多少人發誓用一生守護的珍寶?”
“嘿,如果你真的想仇惡揚善,你知道那個蘭斯都乾過些什麽嗎?老子*女,三哥弑殺如麻,那蘭斯卻集合了我們兩人所有的罪孽,而且比我們做的更過分!你和他合作,然後用道德來安慰自己的良心犧牲我們,你以為你是什麽好鳥嗎?!”
“我再說一次!我徐朗是自願入地獄尋找對抗外魔的方法,我與你們不同!老子是自己爬下來的!”
嶽老三忍不住大聲咆哮了起來。
“哈!老子問你,你敢保證,如果你死了你不會下地獄嗎?!你的手上沒有無辜者的鮮血嗎?你的良知從沒被違背過嗎?你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嗎?你沒毀過別人的家庭嗎?你特麽現在就是那個蘭斯的幫凶,你還有臉在這口口聲聲地說自己是好男兒,狼狽為奸而已,有什麽好得意的!呸!”
徐朗的身子猛然一震。
無辜者的鮮血...
違背良知...
虧心事...
作為華夏第一兵,徐朗不是靠阿諛奉承爬上來的,
而是一刀一槍走過血途而來的赫赫威名。 兵,沒有所謂的正義,只有服從命令。
執行任務的時候,徐朗確實殺過無辜的目擊者,也確實違背過自己的良知,做出了一些虧心事,那些過往歷歷在目,雖然並非徐朗本意,但是在無數個深夜他都在不斷拷問自己:
我所有的所作所為真的都是正義嗎?
我是否有罪?
我死後...會不會下地獄?
嶽老三歇斯底裡地大喝道:“誰他媽不想做個好人?誰想在地獄裡受苦?老子生前被人欺負,無可奈何做了惡人,暢快了二十年,特麽的死後卻要遭二十億年的罪!誰特麽沒有個悔改之心啊!活著的時候,老天逼著老子當惡人,死了老天又特麽折磨老子,當好人...老天給過我機會嗎?!”
吼到最後,嶽老三眼淚和鼻涕噴湧而出,徐朗看得出來,嶽老三的痛哭流涕不是因為恐懼灰飛煙滅,而是單純的憤怒不甘!
“老子知道老子做的不對,所以我想改啊!你們給過我機會嗎?老天給過我機會嗎?你知不知道什麽是恨?!你知不知道恨天不公!!!”
恨天不公!
好像一道驚雷在徐朗的腦海裡崩碎!
隱約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殺字,卻又迅速隱沒在徐朗的靈魂深處。
雲中鶴也哭了出來。
“我知道我該死,我也想悔過,我想要熬過這30億年刑期,下輩子做個好人...可是你如今是在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灰飛煙滅的話,哪裡還能有下輩子,哪裡還有當好人的機會了?誰特麽沒犯過錯啊?芸芸眾生,誰敢保證自己沒犯過錯啊?”
徐朗身子一顫,緩緩開口問道:“真的有人能熬過地獄的刑期,等到輪回轉世的那一天嗎?”
一名掛在徐朗身上的白人老頭苦澀地笑了笑:“當然有,刑期雖然難熬,但總是有希望,每一天地府都會把無數度過刑期的亡魂送到輪回台轉世重生,我們擔驚受怕忍耐這無窮歲月,不就是等那麽一天,再到人世走一遭嗎?”
“輪回台?”
徐朗怔怔地念著這個名字,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老者繼續說道:“人生雖然短暫,但是比起地獄來實在是再美好不過了,無數惡靈贖罪後投胎轉世回到人間,上輩子無法無天欺男霸女,下輩子自然是讓別人欺壓的,一飲一啄,皆是天定啊...嘿,你可聽說過因果?從沒有過無緣無故的使命,也許你上輩子就是一個殺戮蒼生的魔頭,你今生便要拯救世界來還前世欠下的債。”
前世?
徐朗陷入到深深的茫然之中。
(我的前世...真的是魔頭嗎?所以這輩子我的使命就是去拯救世界?)
一個中年婦女罪人忍不住開口道:“你前生殺戮天下,所以此生要彌補過錯,上天給過你機會,你何必難為我們?難道我們就不配贖罪,下輩子做一個好人了嗎?難道我們在地獄裡的這麽久歲月,還不夠彌補我們前世犯下的錯嗎?”
徐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我曾聽聞地獄裡有一三生石,能夠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有那種東西嗎?”
雲中鶴連忙回答道:“有的有的!每一座死城大廳裡面都有一塊巨石,當你靠近就能看到你的前世了!不過那只是三生石的仿製品,真正的三生石是九天十地最高神器,聽說是靈魂法則的具現體...”
“靈魂法則?”
徐朗忍不住看了一眼雲中鶴,“你知道靈魂法則?”
雲中鶴囁嚅了一會兒小聲說道:“我當初接受審判的時候一個自稱為獵魔人的狂人來到地獄,被十八王打敗,他說過靈魂法則和三生石的事情...”
靈魂法則?!
不久前徐朗剛剛參悟部分靈魂法則,卻還沒完完全全掌握,這些時間所思所想都是有關於靈魂法則。靈魂法則博大精深,每一名獵魔人都可以根據靈魂法則開發出專屬於自己的能力,徐朗只有像領悟瞬間造物法則那樣開發出獨屬於自己的靈魂法則才算是掌握靈魂法則,此刻希令不在身邊,聽到雲中鶴提起靈魂法則怎麽不讓徐朗心動?
徐朗眉毛一皺,忍不住開口追問道:“他們都說什麽了?!”
“他說他就是掌握的靈魂法則,需要觀摩三生石仿製品來補完,靈魂法則涉及到靈魂,想要突破什麽神之領域啥的,必須要融合領悟前世...就這些,我也不知道...”
靈魂法則的本質就是追溯前世嗎?
徐朗忽然有一陣猶豫,剛剛聽到那名老者提到過因果論,徐朗想要乾巴巴笑上兩聲斥責他胡說八道,可是一種冥冥中的預感告訴徐朗,老者說的沒錯,他徐朗的前世很有可能就是一個大魔頭,在度過了漫長的地獄刑罰後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如果...
(真的是那樣的話,那我現在堅持的所謂正義不就是個笑話嗎?)
徐朗看了看掛在自己身上的一個個亡魂,
前世的自己應該和他們一樣,在擔驚受怕中度過漫長刑期,最後守望到輪回轉世那一天,吃了多少苦,收了多少罪,都因為轉世輪回而記不得了...
可是徐朗在承受波波利亞的虐待時,在極致的痛苦中隱隱察覺到...
那些可怕的刑罰,他應該都一一經歷過,作用在靈魂上的傷痛如此明晰,又如此讓人懷念!
既然如此...
我有什麽資格斷絕他們的希望?
徐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嶽老三,熟讀《天龍八部》的他隱約記得,嶽老三雖然名為惡人,卻有著一顆向善之心,在原劇情中為了保護段譽而死,而自己偽裝成段譽去敲門的時候,他也能從嶽老三的驚呼中聽出來,嶽老三確確實實的想要再見到段譽。
再見到段譽的話,嶽老三會說什麽?
師父,俺嶽老三想做個好人!
是這句話嗎?
徐朗忽然想起了曾經看過的《無間道》。
“給我個機會,我想做個好人。”
“去跟法官說啊,看他們原不原諒你?”
“......那就是要我死。”
為什麽蒼天總要逼著人去為惡呢?為什麽一定要逼著人一步一步走進深淵,無法自拔?
在細密的嗝聲中,徐朗停下身形,巨大的肉球身體忽然掙開一道道裂口,蒼白手臂將三十七名罪人全部塞了進去,一如當初保護住小橙子!
在嶽老三驚訝的目光中, 徐朗朗聲說道:“想做個好人是吧?好!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上天不給你們機會,我給!”
身材變得更加臃腫的徐朗看了一眼身後的狂亂者們,這麽一會兒功夫已經積聚了三十二頭,雖然距離五十頭的碾壓標準還遠遠不夠,可是對於徐朗來說...
他已經發掘到了自己本心中的善惡天平,這已經夠了!
無數蒼白手臂扒開地面上的積雪和骨灰,看著不遠處已經顯示出輪廓的驛站,徐朗認準方向,領著身後的狂亂者們滾滾向前!
身後碾出一道長長的血色軌跡,狠狠撞在驛站大門之上!
轟!
高高的大門應聲而倒,掀起大片積雪!
早就躲在驛站後方的蘭斯看到徐朗引來的狂亂者後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擦,誰特麽說自己是火車王的?牛皮吹大了吧!三十多頭...算了!也能打!卡奧斯,希露!”
粉色頭髮的少女連忙應了一聲,浩瀚的魔法力集中在小手上。
“白色破壞光線!”
巨大的熾白光柱爆射而出,狠狠轟在了教堂之上!
在弗利薩軍團的戰士們的驚呼聲中,薩波和波波利亞自教堂的廢墟中緩緩升空,波波利亞驚怒地看著面前那狂亂者組成的軍勢大聲喊叫起來。
“怎麽回事?狂亂者怎麽可能主動攻擊駐地?!”
最前方的徐朗滾滾向前,無數面孔上的無數眼眸同時爆射出森冷的寒意:“薩波!波波利亞!老子回來了!出來受死吧!你們加諸於我的一切...十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