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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空濁海》第6章 盡淵之龍
  意料之中的事,白絳霄並未睡去,而是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濁海浸泡過的植物都會變成近黑色,窗後的樹林也不例外,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堆影子在來回晃動,有些恐怖。

  “修理武器隻是我私人問題,我依舊負責傳遞消息,這次接的任務報酬不少,不過你明白的,收益和風險有關,”顧行歌說。

  白絳霄轉過頭,聲音有些衰弱,“能讓我看一下那個名單麽?”

  顧行歌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了過去,白絳霄借著微弱光芒,目光不斷下移,幾秒後又遞了回來,自嘲般說,“這些丟下的武器也許都腐朽了。”

  “武器可以折斷,但永遠不可能腐朽,”顧行歌收起紙張,“生鏽了一樣可以割斷人的脖頸。”

  “這才是你應該說出的話,”白絳霄笑了下,“名單上的五個人也許早就死去了,但願他們能夠保管好他們的武器。如果要去,記得先去香島,那裡聽說最近被一隻高級魔物侵襲,皇都和海盜都盯著那裡,那個老家夥也許會死的很快。”

  “這到底是個什麽計劃?”顧行歌問。

  “還想分一杯羹?”白絳霄冷冷的看了眼顧行歌,“勸你別打這個計劃的主意,至少目前你還無法控制。”

  “僅僅是好奇而已。”

  “好奇?”

  “我受大人物委托,又牽扯到許多年前的秘密,不得不謹慎一點,因為身份緣故,在皇都我已經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站對隊伍才能活命,總要留一些保命手段。”顧行歌淡淡的說。

  “保命……”白絳霄臉上的冰冷忽然一切都消失了,顧行歌隻覺得那是一副古舊的風景畫,沒有絢麗的色彩,卻依舊吸引人。

  白絳霄像是在回憶著什麽說,“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你獨立坐在船頭,你們剛掠奪了一艘商船,其他人在喝酒慶祝,隻有你在擦拭著那把劍。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不安於現狀的家夥。後來看到你那把魔能武器,我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幽龍,那是深淵的主宰,不過,那種生物卻十分缺乏……”老人皺著眉頭,斟酌著用詞,“安全感,幽龍會吞噬掉它所見到的一切生物,所以它是孤獨的,在皇都流行一種說法,魔能武器會潛移默化的影響使用者的心智,你以幽龍之骨為武器,也許和它一樣,你這樣的人又怎麽會甘心做一名海盜?”

  顧行歌什麽也沒說,隻是靜靜聽著,老人也在幫他回憶著一些往日的事情,隻是他不知不覺中察覺到了屋外的聲響消失了,女孩又在偷聽。

  “後來果然被我猜中了,當海盜不過是個暫時之策,你志不在此,那天,皇都艦隊包圍了你們,皇都艦隊對於海盜從來隻有一種做法,就是擊沉船隻,讓你們沉屍濁海,原以為你會死去,可最後你活了下來,還去到了皇都,實在讓我很意外。”白絳霄轉頭看著顧行歌,“我並沒有興趣知道你怎麽活下來的,但我可以肯定,你出賣了同伴。用他們的命換取了你的命,甚至也許你本身就是皇都奸細,這種人並不少。”

  顧行歌什麽也沒有辯解,他輕輕揉了揉鼻子,漆黑的瞳孔緩慢開合著。

  “你需要的保命手段還用我給你麽?必要時刻,去告訴那群大族你所知道的,足夠保證你的命了,”白絳霄身子挺起更多,“但倘若知道的多了,反而會讓你死的很慘。”

  “這件事很危險?”顧行歌開口問道。

  “至少在我看來很危險,這是被廢棄很多年的計劃,

原以為早就被抹除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記得,”白絳霄身體躺了下去,“有一些事可以告訴你,那些所謂的死去戰士遺落的武器,指的是有關魔能方面的研究。”  “名單上的所有人?”

  “對,所有人,我們進入皇都各個機構學習魔能知識,後來又被幕後之人驅逐出皇都,漂浮在隔神之海的各個島嶼上,”白絳霄說。

  “神心爐也是你製造的?”

  “我拆卸了五艘魔能船才複製出一個,修理魔能武器也需要神心爐,這隻是為了使工作更簡單,”白絳霄說。

  “看起來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關於神心爐的任何事都是皇都禁忌,”顧行歌感歎,“我明明隻是想賺些錢,搬出下城區,我討厭那裡的空氣。”

  “這麽多年朋友了,有件事我還是可以給你一些忠告,”白絳霄又說,這次表情無比凝重,“這次計劃失敗的概率很大,當初之所以被廢棄,估計就是上層出了問題,或者我們這些人中出了內奸,如今計劃重新啟動,也許隻是因為陛下病危,有人急需力量。”

  “重啟荒廢這麽久的計劃確實不理智,”顧行歌說。

  “所以,先去香島,香島上的那個人會給你更多建議,”白絳霄頓了頓,“必要時刻,你可以出賣我們換來你的安全,不過我隻有一個要求。”

  白絳霄扭頭去看布簾後的空間,但因為角度緣故,他什麽也看不到,顧行歌明白,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白絳霄和那個女孩有幾分相似,也許這個文質彬彬的老家夥在皇都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情史。他輕輕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連夜走吧,”白絳霄又說,“你離開皇都的那一刻,應該已經處在監視之中了。留給你的時間並不多。”

  “我其實挺喜歡這裡的,”顧行歌說。

  “去看你的武器吧,”白絳霄擺了擺手,緩緩閉上了眼睛。

  顧行歌還想再說什麽,可終究沒有開口,他腳步很輕地退了出去,垂下布簾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看一眼床上的老人,蒼老的面容有種解脫的笑意,仿佛承受了百年的使命一朝消失,又像是將死之人臨終前的嘲笑,嘲笑什麽呢?大概是悲哀的一生。

  堂屋裡,神心熔爐已經變得熾紅,輕羅端起盛放著炙金和獸骨的罐子移到巨劍前,她打開罐蓋,炙金和獸骨化為一種暗紅色的液體,液體如線般落入巨劍裂痕之中,仿佛有一隻巨口在不斷飲著,半罐暗紅液體全部注入,巨劍通體散發著一股古老腐朽的氣息,顧行歌輕輕撫摸著劍身,感受著那份溫度。

  “很棒。”

  “它叫什麽名字?”輕羅凝望著巨劍問。

  “盡淵。”顧行歌說。

  “盡淵?”

  “幽龍是一種能夠抵達深淵底部的魔物,因此我將它取名,盡淵。”

  顧行歌重新合上蓋子,反身將劍盒卡在背後,他的目光掃過桌子,落在了女孩腳邊的鐵桶裡,女孩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急忙用身體去抵擋。但顧行歌看清了,鬼目羽王的屍體上,頭顱消失了,但修複盡淵隻用到了頸部。

  “紅紗在哪?”他問。

  “那裡,”輕羅指了指另一側的屋子,顧行歌掀開簾子,滿屋堆滿了捆扎好紅紗,成捆的紅紗整齊的碼放在角落裡,上面鋪著一床被褥,房間裡彌漫著女性的獨特香氣。

  “這可是比人命還貴重的輕羅,但輕羅小姐似乎很享受它的柔軟,”顧行歌望著紅紗上被褥說。

  輕羅小臉瞬間漲紅,大大的眼珠不斷轉動,嘟噥說,“又不會弄壞!”

  “規矩就是規矩,和結果無關,這是我的,你碰壞碰不壞不重要,但未經允許,就是不能碰。”顧行歌說。

  “那女孩的閨房,未經允許還不得擅入呢!”輕羅爭辯說。

  “那就煩勞輕羅小姐去把紅紗都搬出來吧,”顧行歌站在門前說。

  “搬就搬!”輕羅賭氣似的衝了進去。

  顧行歌跟了進去,把被褥卷起放在一旁,捧捧起一摞紅紗朝外走去,輕羅也抱起一捆緊跟著出去。

  “你不是不進麽?”輕羅有些得意的在後面問。

  “特殊時刻,特別對待,”顧行歌淡淡地說。

  魔潮起時,停泊的船被衝到了建造的封閉港灣裡,顧行歌登上船把紅紗一捆捆碼放進貨倉裡。

  紅紗並不多,沒用幾分鍾就裝卸完成。輕羅最後站在石塢前打量著這艘船,比起一般商船小了許多,更像是一艘皇都的巡邏船,船頭還裝有魔能炮。

  “喜歡就上來了,”顧行歌從船艙中走出朝她喊。

  輕羅愣了一秒,“現在就走?”

  “如果你想再收拾一些東西,最好抓緊時間,”顧行歌說,“但我看你屋裡也沒什麽。”

  “我去喊他,”輕羅想起了什麽,轉身朝石屋跑去。

  “不用了,”顧行歌說,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女孩卻停住了腳步,顧行歌也知道,女孩明白這些事,畢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白絳霄已經老了,你學會了他的所有技術,換句話說,你也應該背負起他的責任,去皇都戶籍司登記下身份,你也許會得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顧行歌說。

  “可……”

  “聽不懂的話,我就再說明白一點,白絳霄身受重傷已經活不久了。”

  輕羅低著頭說,“對啊,他受傷了,沒有我的話……”

  “他已經失去了價值,無論是看守柳蠶島,還是對於那個神秘計劃……”顧行歌終究沒有再說下去。其實白絳霄和這個女孩隻能活一個,白絳霄選擇犧牲自己,來讓女孩可以安全的活下去。女孩掌握了白絳霄的技術,這份技術無論何時對任何勢力都重要,但是,隻能也只會有一個人掌握這種技術。也許,從收留這個女孩時,白絳霄已經知道自己結局了,女孩也應該知道,隻是很難接受而已。

  “可……”輕羅還站在原地,在想著什麽話。

  “那就去看看他好了!”顧行歌說,“但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去看了,這算是一個忠告。”

  輕羅從堤壩上跳下,瘋了似地跑向熟悉的石屋,可走到布簾前,她卻再也無法移動一步,她嗅到了,血液的味道。

  她顫抖的抬起手,淺薄的布簾卻如同巨石般沉重。

  “我說過了,”顧行歌按住了女孩的手臂,“最好別回來……”

  “那就趕緊走啊!”

  女孩忽然低吼一聲,她用力甩掉顧行歌的手,低著頭朝外走去,像是丟了魂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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