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說別人壞話，一般都在背地裡說，特別是成年人，大家多少會顧慮下場面尷尬的問題。

　動畫工作者更是如此，平日和二次元朋友相處的時間，比真人要多得多了。

　所以，日常中的他們，除了必要時會跟熟人交談外，其余時間都是沉默寡言。

　這會兒看見趙誠來了，大家立刻就閉嘴不說話。

　施曉曼滿意點點頭，老師傅當面譏諷年輕小輩這種狗血場面沒出現，算是不錯的開始。

　“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青年動畫導演，趙誠君。”

　話落，施曉曼就帶頭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

　獨自一人的尷尬鼓掌聲，回蕩在整個樓層當中，眾技術宅們明顯是不買帳。

　因為動畫導演，相當於整個製作團隊的領導，對角色設定、作畫監督、聲優、配音工作等，都可以給出明確的指示和要求。

　在場的技術們都是在行業裡，摸爬打滾至少十年的人，有的甚至20年。

　所以，他們真的很難接受被一個20歲出頭的小年輕指手畫腳。

　即便是被譽為動畫天才導演的舊津君，也是29歲的時候，才製作出《星之聲》。

　畢業就從事相關行業的天才，也是磨煉了好幾部動畫短片後，才著手製作動畫電影。

　當明星出身的趙誠要怎麽比?

　一些細心的師傅，還留意到趙誠的手，修長光滑到不像拿過畫筆。

　因為長期拿筆的人，在指尖和關節的位置，都會起不同程度的繭子，特別是經常素描的，指紋磨損、指甲縫留存黑色的鉛，簡直是常態。

　還有，趙誠的眼眶下，居然不具備動畫導演的標配黑眼圈。

　這讓他們深深懷疑，趙誠會不會連分鏡頭都不懂是怎麽回事。

　“米娜桑，空你七哇(大家好)。”趙誠首先禮貌地打著招呼。

　他再次發揮了自己超高的語言天賦，日語講得流利到像個本地人。

　但對於技術宅來說，趙誠這點嘰裡呱啦的技能，還不如一個二次元小姐姐通過電腦合成聲音，喊一句雅滅.蝶好聽。

　施曉曼倒是挺驚訝的，她還不知道趙誠會說日語呢。

　“從今天起，到未來的幾個月，趙誠將會以動畫導演的身份成為公司的一員，希望大家能好好配合他工作哈。”

　雖然料到了小老板會這麽說，但真正聽到的時候，這群人還是不樂意了。

　“我的‘病嬌姬’都還沒定稿，我沒有精力再去設計新角色的形象。”

　“你看我桌上那一大疊分鏡頭稿紙，我還有那麽多沒畫完，再增加工作量，我可能會猝死的。”

　“也不用問我了，我忙著給‘蛋黃超神’的人物上色，用幾個月完成一部動畫電影的神仙工作，我是做不來。”

　眾人都找著各種的借口來推脫，反正就是不想配合趙誠。

　施曉曼也有些覺得難搞，她要是強製執行，大家肯定會在無奈之下同意的。

　只是吧，強迫創作者做出來的質量，估計好不到哪兒去，這樣就配不起《你的名字》這麽好的劇本了。

　趙誠倒也不介意，只是拍了兩下掌，打斷他們的議論，說道:“各位———”

　“所有人物角色的形象，以及每一個分鏡頭，都是現成的。”

　“各位不用擔心工作量會暴增的問題，因為大多數都在我的身上。”

　這下在場全體人，包括施曉曼在內都狐疑地看向了他。

　“那你都把‘它們’帶過來了嗎?”一個和二次元人物共生了好多年的老師傅，疑惑地開口問道。

　“帶來了......兩個。”趙誠讓小助理把自己的作品，從背包裡拿了出來。

　畫作是連同底板一塊，被類似野餐的桌布好好打包著的。

　這解開包裹的過程，逐漸吊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他們也想看看這個完全不像有作畫經歷的‘導演’，到底能畫出什麽東西。

　很快，畫作就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當它完整呈現在大家眼前時，技術宅們一下子被這張薄薄的畫紙吸引住了。

　首先，畫作的視角是由下往上地仰望的。

　通常愛使用這種角度的漫畫家，都擁有相當高的審美水平。

　圖中人物所在位置連同身後景色，隻佔了整圖的一小半。

　還有一大半，被藍天和白雲覆蓋了。

　理論上，這樣設計的畫作，很容易讓觀眾分不清作畫者想表達的焦點。

　可這幅圖，無論從人物還是景色，再到構圖搭配，都屬於一個黃金的分割比例。

　讓人一眼看到，就覺得和諧適當且具有美感。

　各佔一邊的男女主倒說不上有多驚豔，但行為舉止不浮誇，沒了時下流行的誇張表現，反而覺得很順眼。

　兩人的回頭對望，更是令畫作瞬間充滿了感覺，把缺點自動轉化為優點。

　另外，還看得出作畫者在下筆時十分乾脆，幾乎都沒有橡皮擦拭的痕跡。

　再到這個配色的選用，簡約又直接，並沒有過多明亮的顏色作修飾。

　值得說的優點還有不少，但看到這裡為止，就已經足夠說明了一個觀點，趙誠這張男女主人設圖......出乎意料的不錯。

　施曉曼也是不住地高興點頭，她是現場唯一一個知道電影劇情的人。

　結合了劇情以後，再去看這張畫作，會覺得畫作無限貼近了中心主題。

　其中一個老師傅對趙誠的印象，也改觀了不少，語氣比剛剛好了很多地問道:“那其余的呢?”

　“嗯，其余都在我的腦海裡。”趙誠認真地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眾人:“......”

　他們好不容易才對趙誠燃起的一點信心之火，又瞬間熄滅了。

　大家這都已經不是說反不反對的問題，而是直接用那種‘這怕不是一個傻子吧’的眼神看著他。

　完了以後，他們還集體轉頭看向施曉曼。

　意思不說也明白，反正就是覺得她怎麽會找一個這麽不靠譜的人過來。

　“也就是說，其實你就隻畫出了這麽一張類似封面的底圖而已，對嗎?”老師傅有點無奈地看著趙誠問道。

　“是這樣沒錯。”趙誠老實地點了點頭。

　“如果所有人物角色都是這種水平，分鏡頭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具體配色方案也做了出來，那幾個月完成一部動畫，或許真的有可能。”

　“但如果你什麽都沒有的情況下......”

　“哪怕從今天開始做準備，每天加班帶點工作10多個小時。”

　“也沒辦法在短短幾個月內，完成一部動畫電影的全部製作。”

　“起碼，我們華夏動畫這個製作團隊，是真沒有辦法達到你理想的時間要求，如果打算粗製濫造的話，那就請回吧。”

　老師傅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他的話獲得了身邊一眾人附和。

　趙誠思考了片刻，在心裡估算了一下，然後就轉身用中文交代了助理幾句。

　他們這群櫻花國人，都沒明白他想幹嘛，倒是施曉曼，直接張開了嘴巴。

　“你逗我呢，在這裡現場作畫，能行嗎?有這麽多人看著。”施曉曼圓圓的大眼睛，瞪得更加圓了。

　“你拿著筆和紙，待會我說什麽你就寫什麽，記得一定要跟上。”趙誠答非所問地鄭重道。

　“啊??”施曉曼還反應過來，趙誠就坐下來準備開搞了。

　技術宅雖然不怎麽會表達自己，但也不代表他們是呆子。

　哪怕趙誠剛剛沒有正面告訴他們想做什麽，光是見他助理拿出畫筆和畫紙的模樣，就知道趙誠是想現場作畫。

　不過，讓施曉曼拿著紙和筆，又是幾個意思?

　“現在是16點20分。”趙誠抬起左手的腕表報時道。

　話一落，他就立馬開始拿起畫筆，在畫紙上刷刷地描了起來。

　落筆完全沒有一絲猶豫，快、準、狠！

　橢圓、線條和不規則形狀，在趙誠的眼裡似乎都是一樣的順手，想畫什麽就畫什麽。

　老師傅們瞬間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那些負責設計角色形象和畫分鏡頭的畫師們，都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趙誠手上的動作。

　畫筆在此刻，似乎就是趙誠的手一樣，操作起來根本沒有任何難度。

　他們也才注意到，趙誠剛才根本沒有叫助理拿出橡皮擦！

　這麽有自信的嗎?

　施曉曼則是看得一臉蒙逼。

　她應該是在場為數不多的真正外行人。

　可接手華夏動畫後，她看過了不少畫師在下筆時到底有多糾結。

　每畫10秒鍾，就要再次進入劃水......呸，小醞釀5秒鍾的狀態。

　然後每隔1分鍾，再進行一次半分鍾的大醞釀。

　反正，只要站近一點，就能聞到畫師渾身上下散發的咕咕咕濃烈氣息。

　但站在趙誠的身邊，她隻感受到了機器人般的工作效率。

　咕是什麽?不存在的！

　1分鍾過去，趙誠完全沒有停過半秒鍾，畫紙上已經出現了人與物的基本框架。

　除了施曉曼還處於狀況外，幾乎其余人都看出了趙誠的這幅畫作，又是樣樣達到了黃金比例。

　而這期間裡，趙誠沒有用過任何類似尺子的輔助工具。

　什麽角度距離比例，通通只要一雙眼睛就能判斷出最準確的答案。

　畫得又快又好。

　即便只有個雛形，這幅畫也一定差不到哪兒去。

　眾人都看得開始有些懷疑人生了。

　畫畫居然不用想！

　他這哪裡是畫師啊，分明就是個沒有感情的畫畫機器。

　可是再看看......

　人物，天空，景色。

　大到整體構造，小到一草一木，全部都像被趙誠賦予了靈魂一樣。

　優秀的畫師，也莫過於此了。

　“準備開始動筆了。”

　在大家各種感慨和人不同的時候，趙誠突然冒出來了這麽一句。

　而他這話是用日語說的，所以大家都聽得懂他的每一個字，但又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他不是老早就動筆的嗎?

　“曉曼，路人的裙子配色用中紅#C85179，記下來。”趙誠再次道。

　“哦哦哦。”施曉曼野臨急臨忙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

　老實說，不單是施曉曼本人忘記了，就連旁邊的圍觀者都忘的一乾二淨。

　畢竟，就憑他這完全不用思考的手速，大家已經驚呆了。

　然而現在，趙誠又重新定義了大家對動畫配色的印象。

　因為他剛剛念出來讓施曉曼記下的，是名稱和色值！

　有沒有搞錯?！一心多用的頭腦不會覺得混亂的嗎?

　“女主角的手鏈，小豆色#A04940。”

　“樹木的頂部枝葉，青白橡#85916D。”

　趙誠並沒有分心地去看周圍人的目瞪口呆，依然十分認真地念著配色方案。

　在他這一句接一句的安排中，畫作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在場眾人的感官，也被麻木得七七八八了。

　這應該是女主走在街上的一幕。

　黃金比例早舊令人感到了視覺上的享受。

　女主靈動活潑的勁兒，仿佛要穿過二次元世界，通過畫紙來到三次元的世界裡。

　而在這時，連續肝了好幾分鍾沒歇過的趙誠，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大家也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這幅只花了非常短的時間就完成的畫作。

　時間短是短了點。

　但不管是大體，還是細節，趙誠都全部顧及到了，仿佛這個分鏡頭就印在他腦海裡一樣。

　啊，不是仿佛，他剛剛是明確地告訴了所有人。

　無論是人物角色，還是動畫電影裡的每一個分鏡頭，都真的全在趙誠的腦子裡。

　只是， 剛才沒有人相信而已。

　趙誠再次做出了相同的抬手動作，說道:“16點23分，啊，變成24分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遺憾的表情，很明顯就是對自己這麽慢，感到非常不滿意。

　“但這點影響應該不要緊吧，我只是不太熟練，等以後習慣了還能再快點。”

　“這麽算算，平均下來，我大概只要3分多鍾的時間，就能完成一個分鏡頭和它的配色方案。”

　“不知道以我這種速度，完成一部動畫的製作要多久?我是外行人，誰能幫我算一下時間嗎?”

　趙誠臉上帶著對未來的茫然，略微有些迷糊地問道。

　眾人:“！！！”

　你是外行人，那你當我們是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