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巫妖’這麽可怕的字眼。”巫妖將乾枯的手放在祭壇上,說:“但你說的不錯。“
“厄爾卒絲掌管不了這介於生死之間的事物,她的領域介於生死之間,腐朽,衰敗,墮落,和無眠的長夜……所以她會讓你來找一個與此有關的人來指導你,你願意走上這條道路麽?”
伊卡其實早就有預感,見到對方之後,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必將無法回頭。
所以,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一陣緊張從心中竄出涼透全身,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快要炸開,腦子嗡嗡直響。
巫妖,確實是可怕的字眼。
“這種轉化意味著你要拋棄許多。”巫妖語氣變得沉重:“為了逃避徹底的死亡,你將遠離愛情,友情,親情,一切與社會和正常交流有關的事,這些人將會變得越來越孤僻,甚至於永遠隱藏在洞穴,廢墟,地下室中不見天日。”
“與死也無異了。”伊卡道:“你所說的這些,不就是生的樂趣麽?”
巫妖看向身旁的幼龍,說:“所以我的同類們,大部分是面對衰老時才會考慮這條路。”
“就算是年輕的,也大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強大的法力讓他們瞧遍了人生百態。”
他頓了一會兒,接著說:“當然,有些人也不覺得這個選擇很困難,他們對那些凡俗之事並不感興趣,他們的轉化可能單純就是為了一個課題,或者一個黑暗的秘密,一個歷史的謎團。”
“我知道有一位,就是覺得作為邪術研究者應該體會一下轉化成這副模樣的感受,他達成目標以後寫了一本書,詳盡的描寫了一下這種體驗,然後自殺。”
“《倒吊的延續》,這本書就在外面的書架上,灰塵最多的那個暗綠色封皮。”
“這本書讓這片大陸上想成為所謂‘巫妖’的人減少了五分之四,要我說,這書的殺傷力比追殺我們的獵魔人,乃至蘇勒埃爾的審判團都強的多。”
巫妖講起這些滔滔不絕,說著說著他的語氣越來越高,談起不同人群時的語調時有鄙夷,時有尊敬。
“這些知識和真相的追求者們覺得自己是為了一個高尚的目標而轉化,所以沒有太多負罪感,當然轉化以後這些人往往會發現事實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些,現實比夢想更黑暗。”
“維持巫妖的形態需要攝取魂魄……本來就是凡人的他們要想實現生前所追求的不死不滅,就必須走上這條邪惡的道路,而這些人認識到時往往為時已晚。”
“如果不去攝取,後果就是慢慢消散成一個無意識的瘋魂飄蕩在世界上,等著光明神們的信徒登門拜訪,將其砸成碎片。”
伊卡說:“你說的這些都跟我無關,我是一條龍,本來就與人類的花花世界沒什麽聯系。”
“沒錯。”魯西斯說:“你說的對。”
“我跟你交談的時候總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類人生物,或者更準確些,一個人類,那種龍族的神經氣質雖然有,但是太稀薄了,你隻帶有龍族的一絲傲慢和謹慎。”
“或許這才是厄爾卒絲選擇你的原因,你比一般的龍更容易交流。”
伊卡問道:“為什麽我要轉化?這樣會更快的變強嗎?可你和你的同類給我的感覺是,轉化之後就漸漸沉寂了。”
“大部分人只是不想死,當然,我們攝取靈魂會維持不死之身,但不停的攝取,就會變得越來越強大。”魯西斯道:“如果你夠殘忍,絕對會比你作為一條龍正常生長要強太多。
” “我們……只是能力不夠罷了,作為類人生物有太多束縛,而且如果殺的人太多,也會招致更多追殺,變得更加危險,反而得不償失,你們龍就沒有這個問題。”
“並不是說沒人追殺你們,而是如今的時代本來追殺你們的就很多了,變不變都一樣。”
“不過龍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我覺得我要提前跟你說一下。”巫妖看了看幼龍的下半身,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伊卡噎了一下說:“快要四歲了。”
“一條小東西。”巫妖咂咂嘴道:“太小了,你撐不過儀式的,二百年以後再來找我會更好一些,不過那時候我可能已經被人找到殺掉了。”
“為什麽?”當巫妖確定伊卡無法實現這個儀式的時候,伊卡的叛逆心理反而竄了上來,剛才對轉化的忌憚甚至都減輕了大半。
“你的靈魂太虛弱了。”巫妖說:“這個儀式需要把你的靈魂存放在一個容器,或者一個護符當中,你撐不過這個階段。”
“虛弱?”伊卡有些不明白:“我的靈魂需要承受什麽?”
“你的靈魂需要承受一次巨大的打擊,才能滿足墮落之女的要求。”巫妖道:“你以為轉化的過程就是喝一杯毒酒或者找一把劍刺穿自己的心臟,然後找幾個會死靈法術的仆人把自己送進靈魂匣內就完成了麽?”
“早在四百年前就有一位偉大的巫師創造了一種儀式,殺死轉化者的力量越強,其轉化後靈魂蘊含的能量就越大。”巫妖說到這的時候,眼裡抑製不住的黃色死靈能量幾乎快要溢滿而出。
“自此以後,有野心的新晉轉化者都會盡量采用這種方式。”
“靈魂越強大,複生以後就越強,不是直接的強大,而是類似一種重生的天賦,如果你的存在是為了幫厄爾卒絲找回她的肉體,甚至復活,她會甘心讓你轉化成一個弱者麽?”
巫妖又說:“更不用說,作為一條龍,你轉化的難度要比類人生物大不知道多少倍,普通的容器甚至都無法承載你現在的靈魂,更不用說二百年後,乃至被巨大能量灌注完成之後的靈魂了。”
“據我所知,歷史上成功完成轉化的龍巫妖不過幾條,出名的也就是東方大陸那一位,也已經徹底魂飛魄散了上千年了。”
“如果你在儀式完成前出現失誤,徹底消散,恐怕厄爾卒絲將會怪罪於我。”巫妖靠在磚牆上說:“其實厄爾卒絲的憤怒我倒不是很害怕,畢竟她已經死了,根本無法主動干涉凡世,關鍵是另一位。”
伊卡還在思考怎麽度過接下來的二百年,聽到另一位神的事,突然回過神來。
“誰?”
“米爾,蒼白骸骨之神。”巫妖說:“你聽說過他嗎?”
“我知道。”
“很多轉化者都會祭祀這位神靈,以表明自己對他的忠心,包括我在內。”巫妖轉頭看了一眼祭壇上的骷髏頭,說:“這便是米爾的祭壇。”
“跟他有什麽關系?”伊卡有些不明白。
“要知道,這些神們,實際上……”巫妖無奈地笑了一聲,說:“說是神,實際上就是一群擁有至高力量的,與世界因為莫名原因而共生的強者罷了。”
“因為他們太強,所以甚至比很多凡人還要幼稚,你明白嗎?成長是需要挫折的,沒有挫折,那就是一群巨嬰。”
“最起碼,我是這麽看他們的,不管他們活了幾萬年,有時候真的是跟一群孩童無異,好一些的也就是青少年的脾氣。”
“不巧的是,我所祭拜的這位神靈是愛著墮夜女神的,愛的如同一位十幾歲的學院生。”
“澤撒將厄爾卒絲的肉身摧毀的時候,米爾忌憚澤撒的絕對毀滅力量沒有出手阻攔,因此一直懷有愧疚。”
“如果你的靈魂在我手上消逝他恐怕無法饒過我,這樣我的路也走不下去了,畢竟白骨之神是我力量的源泉……”
舔狗之神麽?
伊卡突然想起自己在朽原時,厄爾卒絲提出讓自己去尋找一位巫妖的時候,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恐怕就是有些難以啟齒吧。
原來她所說的巫妖一定會幫助自己的原因居然是這個。
“說到神……我突然想到另外一個解決辦法。”巫妖離開牆,站起身來,說:“你有什麽辦法可以聯系到厄爾卒絲的神魂嗎?”
“有。”伊卡坦白道:“我離開她之前,她告訴我一個辦法。”
“太好了。”巫妖雙掌拍在一起,興奮地說:“如果有神幫助,那就不是問題了。”
“你去求厄爾卒絲,就說……就說如果沒有米爾幫忙,你不可能順利轉化……然後讓她去找米爾,讓他來幫忙保護你的靈魂,不就行了?有完整神格的白骨之神護佑,就算是你身體幼小也不會出事!”
“到時候我用全力摧毀你的肉體,把我的咒法之力灌注到你的靈魂裡,到時候就沒問題了……”
伊卡想了一會兒,問:“為什麽不直接讓厄爾卒絲來殺死我,按照你的說法這樣不是更好麽?”
“你瘋了?你怎麽不讓神力更完整的米爾……”巫妖眼中的死靈鬼火迅速暗淡下去,他的聲音變得顫抖,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無窮的恐懼。
“如果神出手,你有什麽能承載你靈魂的魂匣?就算是白精靈放在聖城中央的白塔聖鑽恐怕也會出現裂紋!你太瞧不起神的力量了!”
“這個可以嗎?”伊卡伸出手來展示邪杯。
“是它……這個東西是幹什麽用的?”巫妖眯了眯眼,也只是勉強看到與之前所見無異的暗影殘像。
“一個靈魂容器,厄爾卒絲身體的一部分,以她的名諱命名為厄爾卒爾。”
聽完,巫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