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還煮了些木楠,撒了些岩鹽做成湯,算作早食對付過去,飯後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這個被傷疤遮住了全部面容的女人臉上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無論是是哭是笑,是溫柔是哀泣,唯有黑白的眼中,醞釀著一絲難言的複雜:“我大概,沒多少日子了。”
低下頭,蘇知還面無表情:“是嗎。”
也許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時候,現在女人又找回了久違的溫柔,她走到蘇知還身後,撫弄著她的頭頂,輕聲歎息著:“奈何...便為你再盤一次髻了。”
而後兩人就像人間的一對普通母女那樣,點柴燒水,母親含著微笑告誡年幼的女兒不可再淘氣,同時溫柔的將發間夾雜的髒汙清洗乾淨,一遍遍的理順盤好,最終製成童髻,等待下一次被弄亂後的梳理,不斷重複直到她長大遠走。
然而兩人都明白,這大概是最後一次,有人要先行一步了。
“娘...恨妖怪?”雖然是問句,但蘇知還其實心中早有答案。
背後,女人依舊不厭其煩的將蘇知還的頭髮一遍遍的梳理著,總想要她的頭髮更平順整齊一些,眼中溢滿著慈愛:“恨不能殺盡天下妖。”
“那在娘眼裡,我也是妖嗎?”
撫弄著蘇知還發絲的雙手停止了動作,而後她身後的女人聲音依舊溫柔:“是。”
素手撥開黑發,露出蘇知還纖細的脖頸,女人努力的壓抑著另一個精神在意識中的叫囂,雙手做出了一個奇妙而複雜的手勢,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複雜圖案托收而出,印在了蘇知還的脖子後面,閃爍了一下,最終隱於白皙的皮膚之下,一同被濃密的黑發覆蓋。
蘇知還感受到有什麽東西順著脊椎流入全身百骸,隻是沒等她詢問出聲,女人的唇便從後面湊到了耳邊,對她噓了一聲,而後輕聲說:“但你到底是我的骨肉,我便把最終的選擇交給你吧。”
第二日,女人永遠的合上了雙眼,帶著未能還鄉的遺憾,被蘇知還葬在了她最仇恨的土地之下。
是日陰雨綿綿,蘇知還撐破掉一半的油紙傘站在墳塋之前,心中說不清是否在哀傷,隻如裝滿了木楠的口袋那樣,一片沉甸甸的感覺:“你總覺得自己回不去人間,其實...我的人間也回不去了。”
丟開傘柄,蘇知還仰頭閉眼,任清冷的雨滴拍打在面上,良久後無聲一笑:“天地蒼茫,何以知還。”
“天道以無常,庸人以怯歸。”伴隨著冷淡的回應,蘇知還身邊突兀的出現了個陌生的人,白衣白發面容飄忽,讓人無法探清究竟是何模樣,雖然顯形於此,但是雨點卻毫不受影響的從中穿過,像是空氣一般。
隨意的打量了一眼身邊的神秘男子,蘇知還像是早有預料:“終於現身了啊。”
“看來你已經知道不少事情了。”
蘇知還撿起丟在一邊的雨傘,重新遮蔽住頭頂:“不多,隻是知道,我大概是不可能在這安穩過一世的,為了之後我們合作愉快,能不能先支付點報酬。”
白衣男子的聲音古井無波:“你有何求”
抬手抓了抓自己的狐耳,手心的溫暖透過被淋濕的絨毛,傳遞了過去。
自從母親第一次發狂之後,不止一次的,蘇知還曾有過動手割掉這雙耳朵的衝動,因為宿慧這一世她記的事情實在太多,一切的動因造就了自己身為妖的惡果,她對這世界的厭惡太多,體會著手心冰涼軟糯的觸感,蘇知還遺憾的說:“那就,
殺死那隻狐妖吧,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良久沒有得到回應,蘇知還遺憾而淺笑:“不行嗎”
雨漸漸停歇,散開的雨幕後露出遠方的山村,在陰雲低垂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渺小。
“她討厭妖,既然你不願殺掉她最恨的那個,那就先幫我把它們...”指了指那個落魄妖怪們聚居的村子,蘇知還的耳朵好像也因為主人突然而至的想法激動的抖動著:“全都殺了,除了那隻雞。”
“小小年紀,殺心卻如此重。”沒有責備的意思,白衣人好像隻是在平淡的感慨。
像是發現了什麽奇怪的事情,蘇知還一臉理所當然的反問:“殺心重,不是更好嗎?”
蘇知還的反應確實有些出乎白衣人的預料,第一次他稍稍提起了點興味:“她之前同你說了什麽。”
“她說,你們這些竊天之徒,該死。”蘇知還抬頭直勾勾的看著他,像是在挑釁,又好似試探。
“哈哈哈”朗聲大笑著,白衣男子抬手向前,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抓取的姿勢,而後就像真的抓到什麽一樣,手掌向上慢慢托舉,隨著他的動作,那片山村聯通底下的土壤一起慢慢升起。
發現了異狀的妖怪們連忙從各自的屋子裡逃了出來, 然而無論是想要化作原身飛走,還是跪地討饒,都像是被無形的枷鎖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覆手倒扣,半空中的山村便倒轉過來,而後隨著手勢的指引,跌落在原先的大坑之中,白衣人面容漸漸顯化與眼前,面容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清貴模樣,他負手而立:“凡人於我等,如朝露浮遊,哪裡會懂得天道在我。”
面對如此神通,蘇知還眨眨眼,乖巧的俯身在地。
“以後,你便入我門下了。”
叩首三下,便被無形的力量從地上拖了起來,蘇知還看著已經成了師傅的白衣男子在空中點了幾下,身前的一片空氣便如水面一般凝固起來,最後形成了一個泛著點點漣漪的‘門’,她抬步向前:“這就是欲魔嗎,真是期待啊。”
被蘇知還口稱欲魔,白衣男子毫不稀奇,不說她有那樣一個身份特殊的母親,就算三道同門之間,自己這一系現在也常被叫做欲魔道,六欲無情道的正名反而漸無聲息,令人無奈,不過情況雖然如此,他到底還是反駁:“外人之詞何足一哂,且記我道名是無情。”
說完便走進‘門’去,隻留下一片雨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隻是兩人走後不久,那被神通犁了一遍的村子原址,黑褐的土地中先是鑽出一隻小手,而後一個髒兮兮的腦袋也跟隨著破土而出,她臉上糊著一層黑泥不說,就連平日裡一直乾淨鮮麗的鬢角羽毛也蹭掉不知道去了哪裡,她看了看四周,而後歪歪頭,發出不解的疑問:“...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