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雲山作為天下四宗門之首,其地界內,自然少不了一些依仗著這風光無限的名頭而選擇棲息於左近的凡民村落,乃至市鎮。不同於野獸凶禽,天下間萬千異獸,很多可並不是不懂修行的凡民可以對付的,因此基於安全上的考慮,將住所安置在出雲山腳下,背靠著這棵大樹,自是無需再多擔憂。
不過這幾天一個讓人頗為驚駭的傳聞在出雲山山腳下不脛而走:出雲山東南五百余裡處一個名叫小崗村的山村,一夜之間化為灰燼,村中凡民死傷幾十數,全村隻幸存下男女老少七人。而若非是遊歷歸來的一位出雲山弟子恰巧路過,很可能全村不會有一個活口;而那行凶的惡徒,更不會在當夜便被懲戒殺死,使得正道得以宣揚。
這一傳聞讓很多棲息在出雲山山腳下的凡民受到驚嚇,但畢竟出雲山高高立在那山上,雖然站在山下遙望而去,可以窺探到些許山中的神秘,但凡民與修者隔著那厚重雲霧,傳聞便一直會是傳聞。
於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過多少時日,很多人便都忘了那個叫小崗村的山村。
遊修北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然不在小崗村,眼前並沒有那橫屍遍地、血流而河;他觀察一番,所見僅是竹椅竹床竹凳各一,所處是一間山竹小屋:竹床上躺著的自然是他自己;竹凳上靜靜躺著斷了一截的觴劍;而竹椅上,卻端坐一個留著花白胡須、模樣很是仙風道骨的老者。
“這裡是出雲山。”老者先是開了口,話語中沒有絲毫的煙塵氣息,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遊修北注意到他那異常明亮的雙眸中,似乎有著一絲好奇神色;而他的雙手,更是悄無聲響揉捏著一枚形製古怪、非金非木的戒指。
很快將自己昏迷前後所發生的事銜接到一起,遊修北心中便大概弄清了期間所經歷之事,也知道,眼前之人,正是出雲山掌門,呂清言。而那洛懷良將自己帶回出雲山後,正是此人,解決了自己身上的大麻煩――在此前的救治中,他曾醒來過片刻,第一眼所見便是那花白胡須,以及與此時同樣的好奇模樣。
隨後一陣腳步聲響起,阿容、阿清已是入了屋中。呂清言見二人對著自己深深一揖,隻是輕揮衣袖表示受下,隨後起身,頭也不回便出了小屋。
遊修北若有所思,後直接向阿容姐弟二人詢問起來。
果真如他所料一般,那夜洛懷良背著他回到出雲山,馬上將小崗村所發生的事情一一匯報,出雲山緊接著便派出弟子將他們姐妹二人、還有陸爺爺和幾個孩童從小崗村接回,同時表示他們無需擔心小崗村村民的屍首,自會有出雲山弟子代為妥善處理,並且另有弟子在洛懷良帶領下,繼續去追尋逃脫的李淳淳。阿容他們被帶回出雲山後得到妥善照顧,接受了一番簡單的詢問便在山中住了下來,顯然出雲山方面還有決定好要如何處理他們這幾個小崗村的幸存者。
而後不久被李淳淳劫持走的孩童也被尋到。不過,遊修北昏迷這幾天,卻是再無任何有關陸靈和李淳淳的消息。洛懷良不時傳回的情報,也隻是表明他依舊在苦苦尋找當中。
簡單了解眼下情況,遊修北查看一番,並未發現身上有任何的不妥之處,顯然李淳淳那道怪異劍意已然消除;而劍傷未愈,身子依舊感覺十分疲乏,不過再調理修養幾天想必可完全恢復。再加之用上了出雲山上煉製的傷藥,連傷疤都不會留下絲毫,卻無需擔心。
伸手想去拿凳子上的觴劍,卻是阿容搶先一步,將觴劍捏起略一觀察而後交到他手中,開口道:“此前還真的要謝謝你,若不是有你幫忙,隻怕我們……”
“也是怪我!一開始壞了你們的事,倒沒有什麽好謝的!”遊修北接過劍,打斷了阿容的話。
此時的阿容姐妹二人,換上了一身裁剪工整的長衫,臉上更無任何汙垢,比之小崗村時隻是用清水隨意清洗並不十分乾淨的情況下,讓遊修北終於得以看清真容,心中不可不說是羨慕的、欣賞的。
阿清年紀雖小他一二歲,已然修長的身形和俊俏的五官,直接將他那隨意拚湊的鼻子嘴巴眉毛比了個‘無地自容’;阿容更不用說,長衫下的凹凸有致總是能在不經意間引得人視線傾注其上而流連忘返,她精致溫潤的臉頰雖然因為長久的困苦日子略顯消瘦,但僅幾日功夫,在出雲山上得了精致食材的滋潤,越漸豐腴,而若是再多上幾兩肉,便是‘微胖不瘦’,最是美好。
但是依舊如此前所見,二人臉上總是帶著一股淡淡愁容,阿容更是明顯,微蹙的眉毛仿佛永遠不會解開。遊修北心知二人定有旁的心事,不願再令他二人在自己身上多有憂慮,於是出聲打斷。
姐妹二人也是明白人,見遊修北如此,都是難得露出一絲善意的笑。
又詢問了些此時所居之地的情況,三人陸續出了竹屋,而隨著眼前景象豁然印入眼簾,雖是早有耳聞,遊修北亦是驚歎一句:“出雲上山,雲縱而翻,蒼龍有歇,不歸終南!”
竹屋外便是山巔,山巔下便有雲霧。正值日落時分,萬千晚霞盈於天地,腳下雲霧翻湧如潮,晚霞續而又染了雲霧絢爛。
“所有修者都知出雲山落霞如何壯觀,百千詞藻盡數用上也不嫌多;但真見了,我覺得‘不舍’二字足矣。”卻是阿清開了口,面帶微笑對著遊修北說道。
遊修北微笑點頭同意,又發現到山巔懸崖旁坐著幾個人孩童,還有一人兩袖空空隨風飄蕩,雖然對著霞光看不真切,想來也肯定是陸爺爺無疑。
“小遊你醒了。若不是小遊你,我想清兒容兒他們,也很是危險吧!這兩孩子也真是的,無辜去招惹那異獸,卻是衝動了!”察覺到背後有人,陸爺爺當下轉過身來一瞧,後笑道。
他雙手斷去,僅右手臂殘留有小半截,此時話語間,下意識地去想去揮舞雙手,結果隻是那小半殘肢挺起衣袖,莫名顯出一絲淒涼。
隻是他那蒼老的臉上,絲毫不見任何悲色。
這還是那個剛不久前失去了鄉村、剛不久前還嘶吼出聲,甚至沒能察覺到自己雙手已失隻是為死去的鄰舍悲鳴的那個陸爺爺麽?
隨即看向懸崖旁手舞足蹈興奮觀賞落霞的孩童,他心中便有幾分明了。
“清兒、容兒,之前那位姓葉的長老說是可以將咱們都收入她那一脈,你們兩人都由她看過了,修行資質都是萬裡挑一,依照爺爺的看法,不如便在山上安心修煉。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陸爺爺喚過孩童讓他們入了一旁幾座竹屋,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漸漸消失於遠山的落日,說道。
“姐是打算先留在此處修行,待得實力長進;但是靈兒還在外面,生死不知,我等傷勢恢復便去尋她。”說話間,幾人陸續進了一棟大竹屋,圍坐在一張可坐七八人的大方桌前,那幾個孩童洗漱乾淨了,也便進屋連續坐下。當下阿容在一旁灶台前去張羅晚飯,阿清給她打著下手,一邊回道。
遊修北起身去幫忙,趁隙詢問一聲,得知原先幾天一直是出雲山派弟子送來飯菜,後來他們覺得過意不去,便向出雲山討要了食材,自己動起了手。
自小遊歷在山野間的遊修北對於炊事自然不會陌生,當下幫著洗菜切肉,動作很是嫻熟;不過讓他頗為意外的是,阿容一手握抄杓、一手掂鐵鍋,不但絲毫不厭惡那惹人嗆鼻更有害她肌膚柔嫩的油煙,反而臉露專注神色。
似乎對於她,如何將食材製作成美味的菜肴,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這與她那脫俗出塵的氣質很是不搭,不過讓遊修北心生不少好感。
飯菜很是美味,遊修北再又讚歎一聲。
忽然響起敲門聲,來人卻是洛懷良。
他一副風塵模樣,再無任何瀟灑可言,顯然一路趕回出雲山,應是第一時間便朝著此座山頭而來。遊修北此前從阿容口中便得知,洛懷良對於小崗村一事極為上心,不但親手救下了他們,在出雲山上,也是力排眾議,表示應將小崗村幸存之人全部收入山中;而因為陸靈被俘虜走,他也頗為自責,一直奔忙在外找尋。
倒不是因為其他原因,遊修北知道,此前他不辭辛苦背著自己連夜趕回出雲山,便是那一腔俠義心腸最好的證據。
阿容見他一臉灰塵,去捏了一條乾淨的毛巾在熱水中打濕遞上。洛懷良謝過一聲便胡亂抹起臉來,也不擦拭乾淨,便放下毛巾道:“卻是沒有找回陸靈姑娘,抱歉!不過你們放心,此番還是追查到了很重要的線索,想必應能憑此查出陸靈姑娘被挾持去往了何處!”
聽他這一番話,遊修北便知他急急趕來,隻是為了讓阿容陸爺爺他們稍微放心些――在小崗村時他得知了陸靈和阿容他們之間的關系,便一直憂他人之憂,這一點,讓人不得不敬佩。
遊修北此前被呂清言救治時,欲要答謝並無機會,此時又見到洛懷良,自然不會不作應對,當下急忙起身上前答謝一番。而洛懷良性子似乎和他有幾分相像,二人三言兩語就互生好感,加之年歲相當,當下直接‘小洛’‘小遊’親昵稱呼起來,卻並無任何怪異之感,隻是隨性而為。
遊修北是真心感謝洛懷良的,若非是他,李淳淳的那道古怪劍意必將讓自己的修行路麻煩重重;而至於真正出手治療了自己的出雲山掌山呂清言,他尚且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如何去應對……
後卻是忽然“咕咕”一聲,洛懷良的肚子竟是叫出了聲。
“你要是餓了,這有多余的飯菜,不妨一起吃。”阿容報羞一笑,讓洛懷良也很是不好意思。不過看來他是真餓了,並不拒絕,提了碗筷便生吞活咽起來。
許是聽到桌旁幾個孩童的輕笑,洛懷良察覺到自己吃相定然極為不雅,手中速度也慢了下來。阿容因為洛懷良隻是一人而回,陸靈並未能尋著,心中憂鬱間也沒了食欲。她正自捏著筷子發呆,見洛懷良停了手,下意識便提起筷子,飛速朝他碗中夾肉夾菜;忽而又感覺到不妥,手在空中一僵,便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遊修北吃飽起身,放下碗筷便出了木屋。山巔星光點點,他卻沒心思欣賞,低頭見著地上一塊四四方方的石子兒,沒由來的覺得十分礙眼,當下抬腳踢去,石子兒劃過一道弧線消失於山崖。
覺得身後有人,轉頭看去卻見阿清正眯眼瞧著自己,於是剛要抬起欲將另外幾塊石子一一踢飛的腳忽一僵,又放了下來。
“洛師兄,洛師兄!”山下忽然響起一陣高喊,一個手持拂塵的小書童已經出現在木屋前,邊跑邊大喊,“洛師兄!谷長老讓您趕緊前往出雲坪,長老們可都等著您呢!您也真是的,一回山不稟告一番,怎得先來了這兒!”
小書童叫嚷間,洛懷良和阿容出了屋,當下又見他對著遊修北阿容幾人,擠眉弄眼道:“你們幾位,也趕緊隨我去出雲坪!這事兒可鬧大了!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