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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劍行》第1章:劍出山雲不少年
  三月春暖,劍舞輕狂。

  半畝油菜花田間,一襲青衫正少年。

  而少年手中,一枝桃花為劍,三五桃花妝點。

  春雨時落時歇,北嶺將至,便意味著出雲將至。盡管心中是喜悅的,但少年的心有著一絲無關痛癢的迷亂。

  為何?少年不知。

  但北嶺有酒舍,少年清楚;酒舍有好酒,少年更知道偷藏著幾壇陳釀。

  終於踏完了青磚,翻過山頭,三五桃花和青苔於不舍中告別。少年提了提腰間桃劍,望向不遠處的酒家農舍,入眼便是幾隻老母雞悠哉遊哉正漫步,時不時低頭輕啄春風吹落的桃花;但隨即混亂打破寧靜,老母雞們撲騰著翅膀鳴啼躲閃――一個農婦提著柴刀入了雞舍,剛在磨刀石上打得鋥亮的刀刃,意味著此刻終將有個不幸的家夥要被熬成老母雞湯。

  它們還想多啄食幾天桃花。

  “有客人?”少年尋思,站到雞舍外,衝著農婦打招呼:“張嬸兒,這幾隻老母雞,前幾回我來您這就惦記,想著哪天殺一隻補補身子,可您總是嚷著多喂點桃花多養二兩肉,如何都不肯宰給我一隻!今兒又刮的是什麽風,舍得磨刀了?”

  農婦左挑右選,終是逮著一隻足份的,上上下下掂量著,手中柴刀朝著雞脖子比劃又比劃,自識命不將久的老母雞驚慌失措間咕鳴不止,而逃過一劫的另外幾隻老母雞甚是欣慰,低頭猛啄桃花。

  農婦顯然與少年相熟,回頭瞥了一眼,那不知是山間清苦歲月、還是柴刀鍋灶炊煙嫋嫋於濃墨重筆之下繪滿了皺紋的臉上,扯出一絲忠厚而又略帶羞澀的笑,嘴角輕扯間又回過頭來,麻利乾脆彎起臂膀,乾淨利落張嘴咬牙,將雙手衣袖銜起,手中柴刀已劃過老母雞脖間。

  鮮血飛濺,染了桃花絕豔。

  “小遊,是你啊!”農婦手提歪斜著脖子的老母雞,終於才看向少年,笑得愈加羞澀。“這不,今兒難得來了客官!小遊你也知道這北嶺荒郊,過往行人少,這不難得生意上門!還有啊,還有啊,今兒這幾個客官,真真是神仙下凡咯,你張嬸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般神仙眷侶呢!若是我那老不死的,有他們一分……一分……唉,小遊那個字兒怎麽說來著?”

  農婦頗有些羞澀應付著少年的調侃,又催少年趕緊進屋去見識見識,便自又忙著對付剝洗一淨的老母雞去了。

  少年郎也是被提起了興趣,朝著一旁酒舍走去。

  推開木門,吱呀聲中,春風送暖入了酒香。

  還未見著張嬸口中的神仙眷侶,少年已經是聞到了一股醇厚黃酒香氣,心知張嬸不但殺了雞,她口中的那位“老不死”,也是罕見地搬出了自己偷藏的陳釀。

  “唉喲!開不得,開不得啊!”剛被推開的木門,在少年邁步進入酒舍後,迅速又被合上。伴隨著又一聲吱呀,雖弱了一絲,怯了三分,卻很執著地將春風拒之門外。“小遊你可真的是!也來過這麽些回了,偷喝了老頭子我多少酒了,我都沒罵你個小崽兒不孝敬,但你還不知道我青天白日關著門,在裡面偷摸做著什麽?你怎就胡亂推門呢?要是讓那死老婆娘聞著味兒,咱哥倆以後可都別想有好酒喝了!”

  少年未見來人,先聞其聲,也不管這話語中的可笑矛盾之處,轉過身子,見一精瘦小老頭子手指豎於唇間,直朝自己比劃,一邊還眯縫著眼,透過春風秋雨浸潤多年而滿是大小孔隙的木門,緊張觀察著。

  瞥了一眼屋內端坐著的三個身影,

少年接過小老頭手中端著的另一個寬口大碗,咕咚咕咚仰頭便飲了數口,直喝到肚內熱氣翻湧上騰,入了肺腑,這才打了個酒嗝,長長吐了口氣。  “慢些喝,慢些喝!真就是最後一壇咯!”小老頭不見屋外動靜,放松下來,這才轉身對著少年。他雖是出聲喝止,卻將手中大碗舉起,和少年碰起了碗。

  “胡老頭兒,糟老頭兒,盡是說些糊塗話!我可知道,老頭兒你可還藏著五壇酒,五壇!要不是我個小崽兒,這五壇,可就要被張嬸倒去喂老母雞了,哈哈!”少年將碗遞回嘴邊,先是大聲笑罵,後一老一少頗為默契地側頭靠近木門,作傾聽狀;隨即相視大笑,雙雙舉碗仰頭豪飲。

  少年是敬重胡老頭的,胡老頭也是喜歡少年的,但二人自有一種共飲而歡的默契,於是乎在言語間沒了尊卑。但二人心中自有無需言明的恭敬和體恤。

  “好!好一個‘盡飲春壇酒舍家,忘遍山間無年華’!我輩少年郎,自當有此種無拘無束、自在瀟灑的性情!”少年和老頭兒正一碗接一碗豪飲,屋內端坐著的三人中,卻是忽然傳出一聲讚揚。不待他二人有所動作,一陣輕風揚起旋即消散,一身白衣便入了眼簾。

  眼閃星芒、劍眉鋒張、身端體正、衣白無塵然而衣袂飄飛間,正氣煌煌。

  “好一柄劍!”少年上下打算眼前中年男子一番,視線卻落到其腰間一柄半米多長的長劍之上,隻覺這稍顯昏暗的屋內,這劍,卻是異常耀眼明亮。少年感慨,卻並沒有將中年男子的一番讚揚聽到耳口,反是自己口中讚歎有聲,卻是不知是讚歎人,還是劍。

  “喲呵!這話可就不對咯!”卻是胡老頭老臉微熏,看著眼前中年人,罵罵咧咧起來,“小遊這小子,整日裡腰間別個桃枝當劍,趕得那些個野獸異獸雞飛狗跳的,但他其實就是個假把式啊!和您這樣風姿一比啊,這小子,嘿嘿,可差遠了!”

  少年聞言,開口便罵胡老頭沒義氣,怎得兜人老底,自己幾次三番幫忙殺了異獸才保下他幾畝良田,真是個無義氣的死老頭,如此雲雲。

  門外卻忽然傳出腳步聲,吱呀聲再次響起,略帶惱怒,驚嚇間少年和老漢急忙後退,手中一飲而空的酒碗轉瞬間不知消失於何處。而春風再次趁虛而入,裹挾著瓣瓣桃花,讓屋內亮堂了幾分,也舞得少年腰間桃劍明豔了些許。

  來人自然是忙於殺雞的張嬸,少年也是十分欣慰,張嬸後頭再殺了一隻,正是要給他和胡老頭再準備一鍋的,此番而來,正是要討胡老頭的黃酒去燉雞湯。

  “便燉一鍋好了!”中年男子聽著張嬸的話,笑著回了一句,“無需另起鍋灶罷!”

  “這怎麽行呢!”張嬸提著從胡老頭手中搶奪而來的酒壇子,也不顧再去責罵老伴和少年,急忙出聲拒絕。“我們農家粗人,身上一股子泥味兒,要是熏了仙姑和仙女兒,那真是罪過,使不得!千萬使不得!”

  “阿嬸,您便聽我家夫君的吧!他呀,其實現在是惦記著那幾壇還藏著的黃酒!”

  一陣輕風而至,飄來一股恬淡如菊的輕香,聞之是如此讓人靜宜恰然。少年感受著傳入耳中的話語,又覺這聲音,似輕泉悠歌、如鶯聲婉轉,隻覺通體舒暢。而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景像:三十有余一婦人,卻是白衣勝雪青絲如瀑、玉肌無瑕影逸爾雅。

  “也好,也好!那老頭子我便不客氣了!”胡老頭終於有了機會可以繼續暢飲,自然不會拒絕,急忙擺弄凳椅去了;張嬸見推托不得,也不再忸怩,應了一聲,急忙去張羅鍋灶上的老母雞。

  兩壇尚未開封的酒壇上了桌,幾人圍坐在桌前,胡老頭將桌上擺著的三口小碗撤下,整整齊齊碼上六口大碗。開壇倒酒,頓時酒氣四溢,更顯香醇。

  少年這才有機會去端詳始終坐在桌旁、抿著小酒始終隻是微笑好奇觀看卻未發一言的小小少女。

  少女十四五歲模樣,身嬌而巧,玲瓏可愛,微翹的嘴角與晶瑩的鼻尖描畫著輕柔可人,眉宇間更有一種討人心喜的天真善良。

  “這酒啊,大口大口喝才最是暢快,老頭子我燒了這幾口大碗,便是來配這黃酒的!”胡老頭往桌上添著花生、瓜子等下酒小菜,還有些自己醃製晾曬的臘肉魚乾。偏僻山間,自然無大魚大肉可餐,但佐酒的東西,胡老頭不會妥協,這些雖都是尋常事材,卻自有一份鄉野的風味。

  桌上三個男人在胡老頭吆喝下,碰杯豪飲,兩個女眷自然不會如此狂放,依舊是小口抿著。

  倒不是故作矜持,隻是女子身,難免不勝酒力。

  “少年郎,看你這桃劍,想必不是出雲弟子吧!”中年人放下手中酒碗,夾了一片臘肉嚼食,不顧胡老頭拒絕,白衣漂浮間動手為三人滿上酒,這才好奇問了出來。

  “小子遊修北,無門不派,隻是山間一個野修之人,卻是與出雲山無關的!”少年自報家門,又靦腆一笑,接著道,“不過小子很是仰慕出雲山,這不,出山大典半年後便要舉行,這才一路遊蕩而來,落腳此地。”

  一股醇香誘人的味道飄蕩而來,正是張嬸端來了熬好的雞湯。聽得遊修北話語,顯然也是早已知曉他的打算,張嬸一邊先是給桌上兩個女眷舀上雞湯,還仔細挑了幾塊最是肥嫩的肉添入二人碗中,一邊嚴肅勸慰:“小遊,不是張嬸說你!那出雲山,張嬸可是知曉的,那可是神仙們去的地方,你一個小娃娃家家,沒事去那地方做什麽呢?”

  “你這傻婆娘,知道個屁股玩意兒?”胡老頭只顧飲酒,對那誘人雞湯無甚興趣,聞言卻是出聲嘲諷老伴的無知。“什麽神仙仙人,那都是無聊說書人,編撰來騙你這樣的傻婆娘的!根本沒有的!那出雲山裡頭,也不過都是和你我一樣的人,兩隻胳膊兩條腿,兩隻眼睛一張嘴!隻是他們修習那什麽可以飛來飛去、劍來劍往、威力強絕的術法而已!小遊,你說,是也不是?”

  “神仙仙人麽?”不待少年遊修北回話,卻是中年人呢喃一聲,面露思索之色,思緒已飄忽不知去往何方。倒是少年遊修北和那小小少女在胡老頭的話語中,微笑間,兩人無意對視,俱是看到了對方眼中對這番話的認可之態。

  隨即,坐於中年人近旁的婦人起身,在農家夫婦和少年的推搡間為眾人滿了酒,終於是滿到中年人碗裡時,他這才正容,抬手三人對飲,歎道:“神仙仙人無人可知,百億年輪回裡都無一人見過,想必是不存在了。但出雲山……出雲山卻是一個靈山妙地無疑!值得去走一遭!小子少年,你且去走一遭!哈哈哈!”

  胡老頭畢竟隻是一個山間鄉野裡的凡民,一輩子握在手中的並非是瀟灑快意的劍,而是糊口過日子的鋤頭柴刀。他不修那威力強絕的術法,不會那縱橫瀟灑的劍法,加之年歲上來身子骨自也是比同飲的中年和少年弱上許多,觥籌交錯間,便已是酩酊大醉不起。張嬸罵罵咧咧了幾句,抱歉一聲,扶著口中依舊呢喃著仙人天神的胡老頭休息去了。

  家主人離開後,中年和少年的醉態似乎一下子緩解了很多,看著少年胡亂依在凳椅上的桃劍,中年人開口:“還沒有自我介紹,這是小女,妤;這是拙荊,若;至於在下,稱呼一聲胤,便可。”

  遊修北並不奇怪對方隱瞞了姓名。世道多怪,總不是這寧靜山間的酒舍,還有一旁恬淡啄食桃花的老母雞可以表述。山外的風雨如何狂亂暴烈,也吹不落此間桃樹上的任何一瓣桃花。

  “少年你這桃劍,可否借與一看?”自稱胤的中年對遊修北手中的桃劍一直便感到好奇,終於是出聲詢問,“這樣,我這劍,你也拿去一瞧罷!”

  將腳旁桃劍遞上,又從胤手中遞過那閃著寒芒的長劍,少年心中驚歎。

  劍長半米有余,劍身無任何槽痕,鍔處鋒芒畢露,刃部上下等寬,收之於劍尖。劍格劍莖均為桃木,無任何銘文,隻是近劍格處鐫有‘觴’之一字。劍握手中,卻是感覺不到任何的重量,隻是掌中由劍上傳來一絲溫潤之意,才讓人感覺到,劍在手中,並非是假象。

  而那一絲溫潤,卻是讓遊修北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愴然。

  “出雲山上,也有一位喜歡使桃劍的。隻是那位,卻並不喜桃花,每每去摘桃劍,定要把桃花撕得一乾二淨,方才願意拿來使。”桃劍在胤手中舞了一個劍花,朵朵桃花卻是開得更加燦爛了,更似有群蜂鳴翅而來,仿佛唯獨這桃劍上的桃花,最是香濃。

  “你啊,就是喜歡賣弄!”揮手阻止險要使出劍招的胤,被稱之為若的婦人淺然一笑,又對著遊修北道:“雖說劍本是百兵之首,但現在天下修者,皆喜使劍,一定程度,是出雲山那位手中的一桃枝使然。少年兒郎,卻也無需因而追逐,如此,反可能誤了修行。”

  婦人若和那小小少女妤,一直任由著遊修北和胤二人豪飲,並不勸解,也未出聲,此時倒是若先開了口。不過遊修北心知,她的話全然是出於善意,並且事實也是如此。

  “娘,平時讓你練劍,不是腰酸便是手疼,還多次將劍往我和爹爹身上丟!這倒好了,現在反倒來說撰別人了!”小小少女終於開口,聲音清脆悅耳,一如清鳴黃鶯,更似空谷幽蘭。

  胤與遊修北碰著杯,聽著這話也是大笑,更起身模仿起來,將手中桃劍丟出,動作行止惟妙惟肖。隻是桃劍尚未落地,一轉又回了他手中。

  遊修北驚歎於他這一手的隔空禦劍,但更是被桌前這闔家溫馨氛圍感動,這卻是他未曾體會過的。

  時間匆匆,酒終人散。與胤一家告別後,遊修北提著桃劍,與胡老頭張嬸別過,後便領命,朝著北嶺後頭的深山而去。此行而來他便是要告別相處半月有余的酒舍人家,再將那一直搗亂於胡老頭良田內的異獸擊殺,後便要朝著出雲山而去。

  翻過幾座山頭,踏亂幾畝桃花,劍破幾縷晚霞。遊修北一路桃劍揮灑,終於是入了深山,尋著了那頭狡猾的異獸。

  “這半個多月來,修行也算是頗有精進,此前幾番與這家夥糾纏,每每能讓其逃脫而去,上回更是去了酒舍尋仇,險些傷了張嬸!這次若不將之亡於劍下,我這一走,說不定胡爺爺和張大嬸便要遭險!”

  看著眼前一個漆黑獸洞,遊修北桃劍前指,也不去顧洞中傳出的陣陣低吼,嚴陣以待。他深知,過得片刻,洞中獸便會忍受不住強衝而出,那便是他的最佳機會。

  淅淅瀝瀝忽而飄下小雨,落在桃劍上,潤了三五桃花。忽而一道獸影從洞中飛掠而出,驚得林間幾隻歸巢而棲的樹雀惶恐,而遊修北手中桃劍穩如定松,轉瞬又隨著獸影而動,幾聲哀吼聲中,異獸的生機,便被三五桃花剝奪。

  “轟隆!”

  天空忽然爆響一聲春雷,雨勢猛地瓢潑!

  遊修北驚恐轉身,衣袖飄舞間,亦是顯得十分狂亂不安,再與落在上面的雨纏綿,登時間淒涼。

  他仰天望去,昏黃中,有一道白衣勝雪,有一柄長劍吟唱――白衣凜冽立於狂雨驚雷中,仿佛劈開了天地;長劍傲然反射連接天地的霆威,無懼於地,不畏於天!

  驚駭於天上忽然出現的異況,遊修北心中惶惶然,下意識將桃劍護在身前,以期能抵禦壓迫而來的那愈加難當的威勢,腳下更是控制不住連連後退。

  他卻沒能注意到,此時劍上的三五桃花,顫動飄飛間,似乎隨時便會零落而去。

  “轟隆!”

  又是一道萬鈞雷霆直破天際,而終於,遊修北看到了那白衣所向,卻還有著另外一個身影立於空。

  遊修北深信,若不是那個白影,哪怕雷霆如何再轟鳴於大地,狂雨如何再傾倒在山林,天下間應該無人可以看到另外一個身影的存在。而既然第一眼已印入眼簾,也便再無法去忽略它,它就像是被永恆刻印在虛空中的暗,即使閉上雙眼,漆黑中,卻依舊能感覺到勝過黑的一抹詭異色調。

  漆黑的衣,漆黑的影,漆黑的臉;更有一漆黑但略微扭曲、似劍非劍之物。

  白衣手中長劍前指,滔天雨勢頓止,原本仿佛被水盈滿呼吸都已艱難的天地,霎那間,在那劍指蒼茫中,變得清晰無比。

  而劍,並非指向蒼茫,只因蒼茫中,有著一抹漆黑;而那抹漆黑,其手中扭曲之物,也同時搖曳,劃過漆黑,拂過昏暗,卻極不協調地給人一種翩然瀟灑的感覺。

  “那是,劍……”

  遊修北一聲呢喃,耳中卻忽而狂躁起兩聲千古之劍吟,直如滄海灌絕於山溪,險峰傾踏於累卵,其結果,便是天地亦為之色變!

  “轟隆!”

  一股狂暴氣旋自空中那碰撞的初始之點,急速向外蔓延,驚雷聲中,遊修北隻感覺自己如同斷線風箏一般,不受控制地朝外飄忽而去。而眼中所見,卻是手中桃劍上,三五桃花一一飄落,每飄落一朵,便淒涼上一分,最後隻余一孤零零桃枝,無所適從。

  飄飛不知何處,狂風漸止後,遊修北這才勉強穩住了腳跟。無暇去顧手中桃枝,隨手一扔落於無數落葉殘花之間,那歪斜的枝條此時莫名顯出一絲猙獰。他急忙收回視線,定睛望向空中,慌亂地尋找那兩個身影。

  沒有雨,沒有風,沒有狂瀾後的壓抑,半空中那兩個身影,卻回到了最初的狀態,白衣與漆黑相對而立。但是空氣中卻醞釀出一股沉重的寧靜。

  雖寧靜,但遊修北猛覺得心跳跳錯了一拍,因為他驚駭發現到,白衣手中的長劍,已然不見!

  心跳開始如萬鼓齊鳴,呼吸聲更覺響徹雲霄。遊修北急忙閉息,更是窮盡全身之力,釋放一身修行,以強行壓製住仿佛出自於神魂深處的那股無法控制的顫抖欲望。

  “身份如你,此番卻為何要為難我一家老小?”艱難抵抗中,遊修北終於聽到空中傳來的聲響,正是白衣開了口。而雖然距離不遠,聲音亦十分清晰,字字了然,但是不知為何,他莫名覺得這聲音傳自於千裡之外,因為走了太遠,而虛弱十分。

  漆黑身影沉默,手中扭曲之劍卻是忽而碎裂,為化無形。他低頭看向手掌,微微搖頭,似乎一聲歎息,這才抬首回答,道:“正如我所說的,此番無意傷害到尊夫人,只需你如我所提之約定那般,靜看世界變化即可。另外,你不覺得如今世道,這樣很有趣麽?”

  遊修北自他開口吐出第一個字時,便將所有的感知集中到雙耳之中,不但試圖聽清那漆黑中傳出的每一個字,甚至是語調起伏、遣詞斷句都絕不放過。但是,即便如何努力將這短短十數字牢記,反覆推敲琢磨,除了‘尊夫人’三字,再猜測不到任何的含義。

  “倉啷!”忽地一聲脆響,遊修北正自思索,卻是被這聲音嚇得神魂險些出竅而去。慌亂間低下頭,卻是看到,此前消失於白衣手中的長劍,正筆直刺於腳前的一朵殘花之上,刺得殘花凌亂,刺得殘花哀傷。

  “劍,斷了……”

  伸手握向那依然熟悉的劍柄,感受那絲毫不存在的重量,遊修北欲要吞咽,卻覺得喉頭阻澀,惘然若失――農家酒舍中那個叫胤的中年,那把半米有余的長劍,此時,僅有四十多厘米剩余!其劍尖,卻是不見!而手掌所希冀的溫潤不再,代之是一種冰冷的觸感,使得在重量上輕若無物的劍,卻意外有著重如千鈞的負擔。

  深知這種負重感,僅僅隻是自己的錯覺,但是遊修北回想起不久之前農家酒舍中那一幕幕的闔家溫馨、自己與胤推杯換盞時的暢快舒適、若和妤母女兩人滿是玩笑又飽含愛護的話語,隻覺心中漸漸沸騰起一股怒火――那漆黑身影,顯然是衝著胤一家而來;‘尊夫人’三字,表明婦人若很可能已遭不幸;而那始終未現身影的小小少女妤,是否擔憂著爹娘,正自在昏黃冰冷的夜中哭泣?

  提起斷劍、怒而抬頭,遊修北的憤慨直接降臨到了半空中的漆黑身影上――不管出於什麽原因,無端破壞一家溫馨、無故拔劍對立相向,你,便要給出一個解釋來!

  但半空中緊接而來的變化,讓他頓時仿佛泄氣皮球一般,再無力堅守內心的勇敢,艱難舉起的斷劍更是無力垂落:只見那漆黑身影踏空而懸的雙腳向後一退,又一襲白衣於漆黑中綻放。

  正是那婦人若。

  “尊夫人並無大礙,隻是在下使了些小小手段,暫時讓其安靜,免得掙扎受傷。”漆黑身影再次出聲,而見到若出現,一身白衣無風自動的胤,雖則欲要將其救脫於困境,卻是絲毫不敢妄動。

  “那麽我便是當你是同意了,此番別過,且請靜看風雲。”那漆黑身影又出聲,隨即雙袖一揮間,帶著若雙雙消失不見。這一次,哪怕修行後眼力雖強於一般凡民,遊修北心知,漆黑夜空中,並非自己不得其見,而是除了依舊矗立在那的白衣之外,再無別人。

  而那白衣一動不動,唯獨背影添了三分無奈,增了七分落寞。

  遊修北再不願去看,低頭微有些出神地看向手中斷劍,愈加深濃的夜色中,劍雖斷,但鋒芒不減。隻是他知道,此劍本應有靈,而此時除了鋒利,再無其他。

  “這劍,卻沒想到會斷在我的手中……也難怪它會棄我而去,擇主於你。”白衣飄落而下,依舊不染一塵,但那般和遊修北暢飲的瀟灑姿態,卻再看不出有絲毫殘余。

  手握斷劍,遊修北心中情緒卻是難以言說的。胤既然不選擇覓夜色而追尋去,甚至在劍斷之後再無動作,並不是不想救回心愛之人,顯然另有原因;但讓他更加憤慨的是,正如此前在酒舍中所思慮的那般,這世道已然多怪、人心已然不古,更有那牛鬼蛇神魑魅魍魎行著奸惡之事。

  山外的青雲下,汙濁彰彰。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這雲淡風輕不問世事的山野,也要遭難?

  “爹!”一聲輕喝,讓場中兩個同個陷入深思的人終是回過神來。又聽道:“我娘呢?剛才那個黑衣人又在哪?為什麽他要加傷於娘?娘親她……”

  焦急短促的呼喝來的飛快,去的也是迅捷。遊修北只見胤右手輕抬,一道白芒在黑夜中閃現,沒入追尋而來的小小少女額頭,她便安靜下來,明眸中的急切退去,轉而現出一絲迷茫,略顯疑惑看了一眼場中二人,又對著胤道:“爹,我娘呢?”

  前一句惶惶然,後一句卻沒了慌張,小小少女說出的兩句話,前後卻是有著截然不同的語境。遊修北心中輕歎,很是為這小小少女心憂,也為她腦海中再無有關娘親被人掠走的記憶而悲愁。

  “這劍,你可要好生對待。”胤的臉上現出凜然神色,對著遊修北道,“倒不是這劍本身,而是它背後……”

  欲言又止間,遊修北更覺手中斷劍越加沉重。而胤顯然也不會再做停留,辭別話語響起尚且飄飛半空,他便攜著小小少女而去,匆忙消失於蒼涼夜色,再無影蹤。

  惶恐的樹雀於寂靜間再次歸巢,在樹枝上跳躍,張望著呆立少年,又舞出無人可解的姿態。

  “我不叨擾,你們且睡!那獸亦是死了,且作花泥如何?”

  少年猖狂而笑,提著斷劍一時劈砍、一時橫刺,又是撩飛、再而歸去。但他,再不敢回身去看酒舍方向,隻能邁步向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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