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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劍行》第4章:青溪寒,染風霜
  粗鐵劍橫過青溪,帶起的溪水還含著鮮血,異常狂熱。那卵石也忽而滾燙起來,沸騰間,隨著鐵劍而行,直朝著溪水那頭的灰衣男子激射而去。

  阿清這一招出手,顯然是要一試對方修行深淺,以好為接下來的劍招做準備。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灰衣男子僅僅隻是將手中長劍高舉,依舊在劍身上流淌的鮮血在劍刃嗡鳴顫抖間瞬間蒸騰,叮叮咚咚幾聲輕響後,幾枚卵石盡皆化為塵埃,散於無形。

  “好手段!”遊修北輕輕放下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已逐漸平穩的老者,隨即注意力轉向溪邊。地上那一對離體片刻便不再動彈的斷臂,以眼下情況以無任何接回的可能,雲出山上那些絕強的修者或許有這等通天手段,但五百余裡的路程,對於老者和斷臂而言便是千山萬水間的距離。

  但斷臂恰能說明眼下的危險,灰衣男子看上去並不顯得暴虐殘忍,神態間瞧不出任何波瀾,但遊修北感覺,這將是自己迄今為止所遭遇到的最危險的處境。

  果不其然,阿清的試招被輕易化解之後,那灰衣男子眉頭微蹙,視線轉移向阿清,雙腳已經踏過了清溪,手中長劍朝著粗鐵劍猖狂而來。

  “清兒小心!不可硬抗!”

  阿容一聲斷喝,但為時已晚,粗鐵劍與灰衣男子手中長劍碰觸撞擊的一瞬間寸寸碎裂開,無數斷刃向四周飛旋激射而出,剛剛在最後的春風中不舍告別的花草們再次慘遭不幸,於陣陣割稻般的哢嚓聲中被‘攔腰’斬落;而阿清捏著粗鐵劍的右手已滿是鮮血,身體更是在巨力作用下飛射回溪岸,重重地砸在一小片卵石灘上。

  好在他很快站起,看情況應是沒有受太重的傷,當下隻是喘著粗氣,注視著又站立不動的灰衣男子,卻是再不敢輕舉妄動。

  “容兒,清兒……”那老者忽而醒來,臉上色血全無,驚慌失措中察覺到了溪間發生著的情況,這才輕嚷出聲。忽又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雙臂已斷僅剩小半截右臂尚在,驚恐道:“容兒,清兒!他,他是衝著靈兒來的!你們快……快回村裡帶靈兒走!”

  “陸爺爺,您別說話!”阿容戒備著,輕聲安撫著老者,道。隨即向著溪邊弟弟呼喚,待他回來,直接將自己手中的劍遞上。

  “姐,我不喜歡使你這劍。”阿清接過姐姐遞來的劍,卻是抱怨一聲。

  “說什麽糊塗話!”阿容嚴厲喝止,自有一番當姐姐的威嚴,讓遊修北瞧在眼中,卻是頗感溫馨。“之前設下劍陣頗有消耗,我現在尚未恢復。我看那惡人劍招古怪,你拿上我這劍,再去試試他的招式。”

  阿清應下,正欲動手,遊修北忽然起來,腰間觴劍已經握入手中,道:“阿清,我且助你一臂之力。”

  姐妹二人聞言互視一聲,阿清回過頭來,笑著點頭同意。

  但溪對岸那男子依舊立而未動,雙手環抱,長劍垂胸,他隻是盯著清溪,不知在想些什麽,更不知有何打算,但卻讓人感覺更加的危險。

  劍之劍陣,雖非什麽高深莫測的劍藝法門,但亦是修者的一道小小門檻,修者可做到‘以劍刻劍陣’,過而邁之,便意味著一片坦途,修為實力雖稱不上可‘日行千裡’,但已是進入了另一番天地。既然金石牛獸設的劍陣是阿容所設下,遊修北知她的實力,應是三人中最強者;而阿清那劍起水石的招式,絕不是他能模仿得來,因此修行上,三人中他墊底。

  雖知自身實力不濟,

眼下還是提出幫忙,遊修北一方面是真心相助,又因放跑了金石牛獸,覺得有所虧欠於這姐弟二人;但更加重要的是,那斷了雙臂的陸爺爺讓他們離開而三人均無所動,並不是他們不願意離開,而是場中三人心中都隱隱感覺到,溪岸的灰衣男子,是絕對不會放他們離開的。  約二十三四歲,一襲灰衣,與遊修北所穿頗為相像,樸實無華,裁剪上很是粗獷,只求能最大限度保證穿戴之人行走奔騰間的舒適和順暢。而與劍的血腥殘忍不同,這灰衣男子,行止間給人一種極為自然融洽之感。他眉宇間看不到絲毫的暴虐冷酷,容貌雖算不上俊俏,但頗有幾分英氣的臉上,自有幾許端正。

  再看了一眼地上斷臂,遊修北心中迷茫,始終無法將眼前男子和他無情斬人手臂的畫面聯系到一起。那拚接的剪影,在腦海中顯得如此突兀混亂;但對方見他和阿清二人執劍相對,卻是起了動作,不再立而不動,雙手迅捷而果斷舒展,長劍顫動嘶鳴,已然輕狂。

  “且慢。”遊修北攔下蠢蠢欲動的阿清,忽而想到了什麽,輕輕搖頭示意阿清暫且不要攻擊對方,自己也將觴劍別回腰間。

  發現到溪岸邊男子亦是收回了劍,他這才確認心中猜測,於是出聲詢問:“在下遊修北,不知兄台如何稱呼?此番我們三人前來,正是因為此前聽到了慘叫之聲,又發現到傷者與我們想識,卻不知是何人行凶。兄台你若是看到了何人行凶,又逃亡何處,可否相告?”

  溪岸那男子手中長劍此前沾了血,這邊老者斷臂依舊觸目驚心,更是在清醒後驚慌出聲。遊修北這番問話,自是多余,若是讓旁人聽了去,反而可能會笑話他愚不可及――難不成要讓男子將他如何行凶、如何斬人手臂,全部詳細述說,才算是罪證確鑿?

  但遊修北自有考量,阿清阿容姐弟二人聽得他話語,也是瞬間明白了其詭計用心,二人均是暗讚一聲,心中直歎‘聰明狡猾’。

  隨後三人見青年思索一番,終於開了口道:“那老人手臂是我砍的,我得了命令,要砍他手臂,於是砍了。但是我問他,他孫女半年多前是不是上過出雲山,他卻不說。我沒有辦法,隻能困住他,等別人來問。你們後來來了,看到了,我就不能放你們走,因為我得了命令,不能讓人瞧見,但又沒得到命令,是否要殺掉瞧見的人,於是困住你們,等別人來問。”

  也沒有料到會得到這一番詳盡的說明,遊修北三人聽了頗感詫異,但是看那男子,又絕非是神智低下,亦或是故意說這傻言癡語來揶揄人,當下更是警覺起來,警惕周遭變化。

  “殺人是不對的啊,經文有雲‘眾生皆平等’,便是那小魚蝦米,殺了也是不對!”遊修北臉不紅心不跳,侃侃而談,又注意到身後阿容借機恢復體力,甚感欣慰。

  “我不知道什麽經文,但是人和小魚一樣,殺了就是殺了,都是一樣的。我不明白你,還有我以前殺過的一些人,為什麽總是喜歡說這麽些奇奇怪怪的話。我殺你,要麽你死了,要麽我死了,要麽都沒死,要麽都死了――就是這樣子了。”

  這番言論當真讓人費解,仿佛天下間沒有什麽善惡是非之分,一切皆是尋常。

  遊修北卻並不認為對方開在一個天大的玩笑,青年那認真思索的神色,並不像是刻意偽裝。對方也根本沒有偽裝的必要――他的實力,應該越超他們三人,一手化卵石為灰燼的劍技,便絕非他們三人可以應付,阿清看似無所畏懼,但地上散落的粗鐵劍殘片和那個砸出的小坑,說明了一切。

  青溪中血水漸漸被衝淡,魚兒便不懂什麽可怕,搖著尾巴從泥洞中遊出,溪草也不知所謂,再沒有了那暴虐的猩氣,世間一切便都太平了。

  溪間一時寂靜,豈料不遠處忽然傳來陣陣腳步,嚴整有序亦越加響亮,震得溪中卵石紛亂,魚兒溪草卻無所動。

  “該死!”遊修北和阿清二人對望一眼,猜測到了對方所想,於是立馬行動:遊修北提劍、出劍,直刺溪岸;阿清將劍遞回阿容手中,阿容接劍,隨遊修北而進,兩劍交錯,分鎖東南;阿清手捏幾枚草間拾起的粗鐵劍殘片,破空擲向溪岸。

  三人一番動作可謂配合有序,但那男子劍隨身動,便是兩道身影又飛射回溪岸,兩口鮮血飛濺噴湧,遊修北和阿容已雙雙受傷。

  “傷到他了……卻是可惜。”遊修北拭去嘴角鮮血,看著對岸男子肩頭被阿容手中利劍刺出的深深傷痕,看那鮮血噴濺,卻是無奈一歎。

  隨後便有大隊人馬行至,望去至少有二三十人,為首的是一個枯瘦老者,他一出現,便是連溪中流淌的清泉似乎都被凍結, 炎夏未至,這一小片山間,卻似乎提前入了寒冬。

  老者身高遠超常人,巨大罩袍下只露出一雙枯枝般的手,和枯槁般滿是深深皺紋的長臉。那臉上陰雲密布,望之心顫;深陷入眼眶的深灰雙眼中,更是向外透射著陰鬱至極的寒芒。

  “這人,危險!”遊修北三人早已推測到對方並不是一個人行動,但沒料到還是沒能把握住機會脫身,以致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

  “問到了麽?”老者張口,低沉的噪音仿佛能洞穿神魂,他視線根本沒有在遊修北三人身上作絲毫停留,僅是望著因大量失血而再次昏迷過去的陸爺爺。

  “他不答;又來了三人;我受傷了。”灰衣男子抬手指著遊修北三人,簡單說明。

  猛然間巨大罩袍無風自動,低沉的噪音卻裹挾上了一股萬骨枯寒後而凜冽出的陰森蕭瑟:“李淳淳,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派你做事,是因為你能乾淨把事做完……此番行動關系甚重,若有差池……”

  “我受傷了,但是其他都是按照命令,我沒錯。”被稱為李淳淳的男子卻是凜然不懼,竟出聲反駁,瞬間讓遊修北覺得:這人,是不是神智真的有問題?

  “罷了……”巨大罩袍一揮,老者並沒有因為手下的冒犯而惱怒。反而已有了決斷,隨後其人飄飛,消失於溪澗,隻留下讓遊修北三人深感絕望的冰冷話語在溪面上飄忽:“這些人交給你,那少女畫像已描摹好,你把那少女找到,帶回來。這幾人全殺了,那村裡凡民也別留一人,省得出雲山那邊察覺,給瞅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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