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流瀾峰峰主,同時又在出雲山長老院中佔有一席之地,葉華幸身份的尊貴自不用多言。並且,並不只是因為她所持有的各種頭銜,葉華幸不同於那些神秘莫測、常年躲藏起來修行而不見身影的長老們,她為人和善極易相處,不會自持身份而顯得高人一等。又因為經常帶領流瀾峰一脈弟子,在蒼下大地各處行醫,救治那些受傷的修者,因此不只是四宗門,哪怕是天下很多散修心中,她都有著極高的地位。
但雖然位高權重,葉華幸自繼承流瀾峰峰主之位起,這二百多年來依舊保持著本心,也自始至終一直貫徹著自己的原則:在合理可行的范圍內,她並不會讓流瀾峰介入到任何糾葛紛爭之中。
此時此刻,雖然身體十分疲倦,但葉華幸推開門後,看著快步朝自己走來的寧子訓,心中略有猜測,還是強打起精神,露出淡淡笑容,等待對方發話。
鞠躬行禮一番,寧子訓也察覺到了葉華幸的狀態,於是乾脆利落開口,說道:“葉長老,輕台城弟子寧子訓,現在請求長老您簽寫動青令,令中署上弟子的姓名,以便能讓弟子去率領山中散修,對抗敵襲!”
眉頭一蹙,葉華幸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會聽到動青令三字,更不用說,它會出自於眼前這位年輕弟子的口中。
四宗門青年一代的修者,特別是最後這一二屆的弟子中,有幾人是葉華幸較為喜歡的,比如出雲山的周柳源、櫻歌湖的溫月籬、誣隱谷的蘇晴,以及眼前這位寧子訓。並不是出於修為實力上的考究,而是葉華幸十分欣賞,他們四人那種不喜爭鬥的性格。
心中略作思索,葉華幸還是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寧子訓,以及他身後的遊修北幾人,後道:“動青令意味著什麽,相信你應該十分清楚。進屋再說吧。”
她返身坐到廳堂中的木椅上,等待寧子訓作進一步說明。而廂房中的陸時生顯然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只見他緩緩踱步而出,神態從容又帶著一絲玩味,後身子斜靠在一根梁柱上,淡然看著他們。
“就在剛剛,南佳郡主將她知道的情況,都向弟子做了說明。實際上,此前弟子幾人在山中發現的那些神秘黑衣人,還有無數異獸,都和端木山莊的端木勇有關,而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搶奪‘慈小文仙’劉文妤募集到的錢資。另外現在南山郡的鬼婆婆和端木山莊的人有所勾結,是為了殺掉這位默劍州的修者。”
左莫曉雖然進入了屋中,但是一直站在大門旁,此時見眾人都看向自己,立即攤開雙手,肩膀微一聳動,欲要顯得自己很是無辜無知無奈。
不等葉華幸說話,一旁的陸時生忽然開了口,言語中滿是嘲諷:“端木山莊的人,向來就會這些偷雞摸狗的招數,讓他們隨便來好了,還有人會怕了他們不成?”
此次陸時生上出雲山,本著和四宗門合作的目的,原本並沒有其他計劃。只是在離開陸家劍盅前,他利用陸家近些年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在四宗門中所布置的暗樁的幫助下,臨時得知了端木勇父子的計謀後,便覺得其中有利可圖。
對於端木山莊的情況,或許外人知之甚少,但是他陸時生卻是知道,端木山莊所謂的內莊、外莊之間,一直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甚至可以用‘不共戴天之仇’來形容。而這一情況,就像是端木懷良的身份一樣,在他的整體大計中,若是妥善利用這些要素,就能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最終促進計劃的成功。
葉華幸眉頭再又一蹙,始終平和溫潤的臉上,因為陸時生的話,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見的怒火,她卻並不理會陸時生,對著寧子訓道:“既然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們幾人,就馬上將情況匯報給谷杜單長老,得知之後,他自會著手處理。”
屋中這幾個年輕修者,除寧子訓外,葉華幸對另外幾人並不熟悉,先不說趙雅摹、左莫曉和南山郡的小郡主,她對於遊修北的認識,也僅限於此前的幾次會面。並且也因為遊修北和呂清言的古怪關系,加之他進入出雲山後,所牽涉到的一系列事件,葉華幸對於遊修北雖談不上厭惡,卻也並沒有什麽好感。
葉華幸的這番話,讓屋中一下子陷入到寂靜當中,而隔壁廂房中忽然傳來聲響,眾人側頭,只見洛懷良整理好身上衣物,再次從床上爬起,朝廳堂走了過來。
從洛懷良此時有力而又穩重的腳步,可以判斷出他身上的傷再無大礙。而顯然也是將此前屋中的談話聽到了耳中,洛懷良邁步而來,無聲無息與陸時生擦肩而過,後又直接深深彎腰鞠躬,對著葉華幸道:“葉長老,我讚同寧師弟的建議,現在肯請您也簽一份動青令給弟子!至於原因,卻並非弟子幾人想多管閑事,只是涉及宗門,身為四宗門弟子,本就應該有所擔當。另外,谷長老事務繁忙,且沒有像弟子幾人一般,深入了解過情況,因而處理起來,難免會有紕漏之處。”
實際上,葉華幸並不關心,出雲山究竟是否真的遭到了敵襲,也不在乎端木山莊究竟為何敢於在山中作亂。出雲山的底蘊,是她可以臨危不亂的最強憑借,更何況,一個端木山莊,又能刮出多大的風雨來?
不過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弟子,葉華幸心中感慨一番,終於還是淺笑出聲。她心想,這些個年輕人,終究還是要經歷過風雨,才會知道,能夠有遠離那風雨侵蝕的機會,會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情。而她絲毫不擔心的是,現在的出雲山,完全可以給尚未成長的他們,提供一個非常堅強的後盾。
所以,他們要打要鬧,就任由他們去吧。
從懷中摸出兩張小小的竹牌,分別簽上寧子訓和洛懷良的名字,葉華幸再沒有任何交代,只是叮囑他們行事一定要注意安全。
待洛懷良幾人出了屋子,葉華幸琢磨片刻,看著低頭想要跟隨洛懷良幾人一同離開的南佳小郡主,輕輕呼喝了一聲,將她留了下來。
讓南佳先去把木門關上,又看了一眼屋中若有所思的陸時生,葉華幸伸手揉了揉額頭,閉眼幾個吐息,稍微恢復一下精神,對著南佳招手,等她走到自己前身,這才伸手撫摸她的臉頰,似有回憶神色,悠然道:“當年,我只是出雲山中一個小小女弟子,吝書生和南鶯郡主也還未相識,那年我慕名前往南山郡遊歷,和南鶯郡主一見如故,後在南山郡居住的二年時光,一直和南鶯郡主相鄰而居,情同姐妹,那也算得我這一生中最值得回憶的往事了。”
南佳不明所以,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並不認識、但顯得十分和藹可親的女子,又感受著臉上的溫潤觸感,不知為何,只是覺得十分舒服,心中生出一股依賴情緒。而聽到她說到自己和生母南鶯相識的情況,南佳震驚,心中更是冒出無數的問題,想要一一詢問。
而盡管她想要出聲,嗓子卻仿佛被人澆了滾燙熱油,無論如何說不出一句話、吐出一個詞。旁邊的陸時生忽然一笑,說道:“南佳小郡主,你可不要輕信他人的胡言亂語!據我所知,南鶯郡主當年一向性情寡淡,心中所思所想,只有南山郡的壯大,並不關心其他,更從來就不曾有過任何朋友!”
並沒有因此生氣, 葉華幸忽然抬頭,雙眼暴射出一道幾乎可穿透魂魄的光芒,直衝向陸時生。只是,陸時生毫無所覺,反而他腳步一邁,走到葉華幸身旁,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另一張木椅上。
兩人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幾相對而坐,茶幾上是泡好的茶水,所用茶葉是出產於出雲山中的雪茶,采摘於出雲山深處那七八千米之高的山巔,在這種炎熱夏天飲用,只需以清涼溪水浸泡,便可成一壺絕妙佳飲。
陸時生從茶盤上捏出三個乾淨的杯子,一一滿上,又一杯遞到南佳手中,這才輕整衣袖,自顧自飲茶。
小郡主忽然慌恐,不只是因為她感受到了屋中的空中,在一瞬間變得沉重而又粘稠,更因為葉華幸和陸時生之間,忽然生出的那血腥殘暴的壓抑感。而她只是下意識接過遞來的茶杯,盡管的確口渴,但並不敢去飲上哪怕一小口。
葉華幸忽然回想起,她年輕時候乾過的那一件件殺戮行徑,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不可否認的是,曾經死在自己劍下的亡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是否可以稱呼自己一聲女魔頭?葉華幸覺得這個名頭,並沒有任何不妥之處。或許出雲山的年輕弟子並不知曉,而哪怕他們知道了自己曾經殺人無數,估計也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但是,如果向那些活過不知多少歲月的修者詢問一番,其中應該有不少人,都可以回憶出一個個血腥往事。
那無數往事中,都有著她葉華幸的身影。
眼下,她並不介意再動手,恢復以往曾掛在自己頭上的名號一次,殺掉眼前的陸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