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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劍行》第36章:往昔
  記得五年多前,在自己七歲生日的夜宴上,南佳聽到父親吝書生親口宣布,自己將繼任南山郡郡主之位時,年幼的小郡主在懵懵懂懂中,就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的人生軌跡,過於提前的改變了方向。

  南佳的生母,也就是前任郡主南鶯,是一位有著驚人天賦的修者。她憑借著過人才能和無情手段,在十八歲那年和吝書生成婚後,在吝書生的幫助下,以無數血腥夜宴為開端,在南山郡中幾番殘忍殺戮,最終在鏟除了十余個南姓旁支、一共殺害掉二百三十一名南姓弟子之後,才得以將雖然實力依舊,但內部早已分崩離析,眼看著就要因沒落,而被敵對勢力踏平的南山郡歸而一統,隨後才實現了史無前例的強盛之路。

  那段血腥歲月發生時,南佳才剛滿四歲,在那無數個腥風血雨的夜晚,弱小無助的她被南鶯抱在懷中,看著自己的娘親手持一把沾滿了鮮血、而依舊不停收割著頭顱的劍刃,耳旁響起的卻是南鶯的諄諄教導。

  因為太過年幼,南佳根本無法記住,也無法理解娘親所說的,那十分晦澀難懂的道理。只是她無法忘記的是,在最後一個夜晚,娘親曾經將那柄滴血的劍遞到自己手中,用她溫柔的手握著自己的小手,砍下了一個叔叔的頭顱。

  隨著漸漸長大,特別是在娘親身亡、自己繼承南山郡郡主之位後,南佳終於有些明白了娘親的用心良苦。因為自己後來逐漸發現,雖然南山郡中那些個南姓旁支,那無數和自己有著一定血緣關系的親戚、甚至小時候的玩伴,表面上雖然對自己恭恭敬敬、不敢有絲毫忤逆,但背底裡,都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而若不是父親吝書生和鬼婆婆的保護,南佳自知,她根本不可能活過十歲。

  和生母一樣,南佳從小聰慧,早在四歲時就已經可以讀懂通篇史文,而後有一次,在父親吝書生的書房中,她偶然讀到一本有關南山郡完整歷史的古籍,這才知道,南山郡的歷史,竟然是比四宗門還要久遠!南山郡在有著百億年漫長歲月的蒼下大地上,生息繁衍,已是億年有余!

  從那本古籍上,南佳更是了解到一個非常驚人的事實。那就是,原來南山郡能存在如此之久,並沒有像那些初始強盛、最後還是沒落的宗門一般,終會泯滅於歷史的塵埃,其原因,僅是因為南山郡自億年前建成之日,一直秉承的就是優勝劣汰的原則!

  並非簡單的強者上位,弱者屈膝!

  而是弱者會直接被丟棄、甚至殺害,而強者間再次進行多輪淘汰,如此,以形成一個絕對殘忍無情的淘汰規則!並且,在悠久漫長的億年歲月之後,雖然這條規則已經消失,但它,實際上早就深深刻印到了南山郡南姓家族所有人的血脈、脊梁之中,從而得以永保南山郡長存。

  在得知這一有關南山郡的驚天之秘後,年幼的南佳嚇得好幾個月沒敢睡覺,隻覺得南山郡不但不再是一個漂亮的地方,甚至那無數鮮花綠葉、雲淡風輕的背後,翻滾著的,只有不見邊際的血海。

  但雖然如此,不知為何,在那幾個月的失眠之後,南佳終於開始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對於母親那沾血的劍,對於父親和鬼婆婆有關殘忍無情的教導,打骨子裡並不覺得反感。甚至當自己再去看美麗的南山郡時,美麗依舊美麗,並無任何血腥。

  南佳意識到,這有些不對。

  而過了幾年,十二三歲的她,依舊不明白到底哪裡不對。

  看著柳樹下看向自己的一男一女,

南佳小郡主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只是她依舊伸長了脖子,因為心中好奇,也並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任何的不妥之處,於是乾脆擺出明目張膽的架勢來。  雖然每次見到這個小姑娘,都覺得她長得很是粉嫩可愛,假如放在上出雲山之前,遊修北說不定就會衝上前去,將那張嫩臉好好揉捏一番。但幾次和她接觸下來,每每都是以衝突紛爭為結束,加之又或多或少牽扯到左莫曉、寧子訓,還有此時尚且不知情況如何的洛懷良,遊修北始終不是很願意去接觸,這個南山郡來的小郡主。

  趙雅摹也是停了嘴,臉上有著一絲尷尬神色。但她比起遊修北來,在輕台城葉浩城主指導下,所培養出的修養和性情,知道眼下情況,應該如何應對。

  於是她招了招手,讓小郡主到柳樹下遮蔭,順便喝口茶水,以解夏天燥熱。

  小郡主伸手放到頭上,以阻擋已然西斜、但依舊燥熱難耐的烈陽刺痛眼睛,而後邁步走到柳樹下。看著趙雅摹遞來的茶水,她雙手放下又悄著衣角,顯得有些扭捏,靈動的雙眼在遊修北和趙雅摹二人臉上來來回回看著,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茶水。

  原本在設想中,南佳本以為這次自己被帶回到出雲山後,肯定會被關到一個冰冷漆黑的地牢,而牢房中,一張桌上會擺放有各種琢磨囚犯的工具,而自己會被比手臂還粗的鐵鏈,牢牢捆綁在牆壁上動彈不得。而後,一個頭戴黑色面罩、不見容貌的壯漢會提著一把骨刀進入牢房,用那無數恐怖嚇人的工具折磨自己,以便問出情報來。

  小時候,南佳在父親吝書生那藏書無數的書房中,曾因為好奇,閱讀過幾本志怪小說,而其中的情節,往往都是這樣發展。她記憶之中,那些囚犯都會因為經受不住難熬的折磨,最後把一切真相都說出來。而在被左莫曉押回出雲山的路途中,她腦海中無數奇思異想,還擔心自己的小小身子,是否能夠承受住折磨,自己是不是在鞭子落到身上前,直接大哭出聲,將一切知道的都全部交代出來。

  但是,當事情沒有朝著自己所設想的方向發展時,南佳那小小的腦袋,直接一片空白,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又應該如何應對。

  直接將自己知道的一切說明?還是不管不顧,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離開出雲山,而後一個人回到南山郡,回到父親的書房?

  南佳不知如何選擇。

  剛才在那張舒適冰涼的竹床上躺了一會,南佳琢磨來琢磨去,終於鼓起勇氣邁出了小院,想要去找左莫曉等人。她也不敢問路,低頭不去看那幾個值守崗位的出雲弟子,無頭無腦亂闖,這才恰巧聽到了遊修北和趙雅摹的對話,又因為好奇,於是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喝著茶水,南佳又低下了頭,看著杯中飄著的幾片茶葉,原本想好的話語,忽然間又如同一顆大紅棗般卡在了喉嚨之中,咽也不是,吐又吐不出來。

  “南佳郡主,此前谷長老已經有過吩咐了,你現在應該去休息才是。稍後谷長老自會出面,召集相同人員,處理相應事務。”趙雅摹看著南佳,腦中念頭轉了轉,只是說出這一番很是正式化的語句。

  忽然又響起腳步聲,遊修北轉頭看去,見到之前離開的左莫曉又邁入院中,徑直走向了低頭小口飲茶的南佳。左莫曉停在南佳身前,與她面對面站立。而忽然之間,他伸手拍落南佳手中的茶杯。

  那茶杯在半空中幾個翻轉,灑落的茶水滴在滾燙的石板地上,因瞬間蒸發而出噝噝聲響。而就在茶杯即將落地砸個稀爛之時,左莫曉忽然彎腰,將茶杯接住,而後放回到石凳之上。

  南佳依舊低著頭,只是右手依舊保持著握住茶杯的手勢。

  這次,她並沒有哭出聲來。

  左莫曉又接著說道:“對出雲山有所圖謀的人,居然還能大大方方,喝著出雲山提供的茶水, 論臉面之厚,我怕除了南山郡的那些個賤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任何修者可以一敵了。”

  或許有很多不怕事的修行人,會在出雲坪等幾個地方鬧事,那樣做,最多只是被責罰一番,擔一個‘不尊宗門’的罪過。但作為谷杜單曾經居住過的驚蟬院,和呂清言所居的出雲峰頂一樣,哪怕蒼下之大,怕也是沒有幾個人敢在這些地方生事。

  當然,這其中不包括洛懷良和遊修北幾人……

  因為這已經不是尊重不尊重的區別,而是你已經瞪鼻子上臉,太過得寸進尺。

  左莫曉哪怕實力強於南佳,也不敢在這裡動手。而此時,他更不怕南佳會對自己下毒手。甚至如何?他恨不得南佳拿出她的那柄匕首。

  此前回到自己的臨時小院中,想了片刻,左莫曉還是覺得有些氣不過。原本按照他的設想,將南佳帶回出雲山後,四宗門應該會在雲坪殿中,對她展開審訊。如此,自己也能再次因為南佳陷入困境,而能小小得意一下,算是收取復仇前的一些利息。但沒想到,谷杜單如此安排,讓情況一下變得撲朔迷離起來的同時,他也再沒有機會去羞辱南佳。

  終究有些看不下去,遊修北起身,將左莫曉從南佳身前拉回,將他按到一旁的石凳坐下,後道:“左兄,你這樣,是不是稍微有點過分了些。”

  “過分?南山郡那些個狗賊,以前對我默劍州不知做過多少過分事,相比這下,我這還算是輕的。你大可以問問這位小郡主,畢竟,我最後幾個兄長,就是在她的直接命令下,被侮辱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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