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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劍行》第19章:冊
  林間再又安靜下來,那夏蟬驚恐張望,深窩進樹皮縫隙之中,薄翼微顫,仿佛這乾枯到隨風便會碎裂而去的樹皮,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庇護之物。而半晌後,夏熱的氣浪再次襲入林間,無知的蟬蟲感受到那最是熟悉的味道,複又鳴叫。

  塵埃隨風而散,林中再又回復了往常的花紅葉茂。

  洛懷良胸前有一片纓紅,染了白衣滄桑。他強行改變大縱雲神引劍訣的劍招,導致的結果便是換來一身內傷;而他陰晴天定的臉上,無人可辨情緒。

  趙雅摹傷勢頗為嚴重,臉上無幾絲血色,同樣一臉沉重表情的寧子訓雙手扶著她的後背,以一身修為幫她渡氣活血,治療傷勢。遊修北亦是一臉緊張查看著她的身體狀態,發現她隻是被灰衣青年劍招震傷後,這才輕緩了口氣。

  “雅摹師妹,你能趕回出雲山麽?”洛懷良隻是注視著青年逃離的方向,並不查看身上傷勢,隨後開口。他聲音十分低沉,再無往日的瀟灑。

  趙雅摹先是和遊修北對視一眼,二人將那種種關切、憐惜通過這一道視線深傳入對方心中。後她回道:“我沒事,速度也並不會慢。洛師兄,你們三人盡可去追,我立即回出雲坪!”

  雖然受了內傷,但從洛懷良的狀態上看去他似乎並不大礙,以一身高強修為還可支撐些許時間。此時四人中趙雅摹的傷勢卻是最重,短時間內再無戰力。而她話剛出口,秋水劍一提,腳下已然生風。

  “追。”洛懷良看著趙雅摹快速遠去的背影,輕點了一下頭,開口隻是吐出一個字,手中長劍一震發出一聲輕吟,便朝著林外躍去。遊修北和寧子訓緊隨。

  一路追尋無言,氛圍卻逐漸壓抑。

  遊修北低頭,看著腳下飛掠而過的一條條細樹枝,心中循環往複著此前那青年所述說的,有關洛懷良和寧子訓過往歷史的內容。他猛然抬頭看去,忽而覺得眼前這二個已然熟悉的背影,不知為何看上去要厚重許多、深沉許多。

  同時,也陌生了不少。

  “姐姐,你走……”前方猛然傳來一聲呼喝,稚嫩的聲音中帶著無比惶恐,隻是那‘走’字隻響起前音,卻被掐斷了末節,茫然無措碎裂在熱夏之中。

  洛懷良和寧子訓腳下一個加速,朝前衝去。而遊修北眼中已隱約看到一個身穿出雲山弟子長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臉上凝固著驚恐和絕望,斷柳般緩緩倒下,壓得身下幾十紅花也緩緩而無力,顫顫巍巍間,似乎就要同時逝去。

  “惡徒,休得害我出雲弟子!”洛懷良一聲震天高喝,手中苦澤劍隨即擲出,帶起一股刺耳的破空聲,直接朝著那再次出現的灰衣青年飛射而去。

  然而還是為時已晚,場中另外一位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女,此時正持劍和灰衣青年激鬥到一起,而那無數波痕再次出現,隻是這一次,她顯出些許希冀的清秀臉龐上,再等不到洛懷良的苦澤劍,唯獨有一陣無望、而又讓人不忍聽聞的痛苦慘叫聲,響於山林、融入熱夏。

  又一個鮮活的青春將宣告自己的終結。

  此時遊修北他們已經抵達了此前初次與灰衣青年遭遇的山林之中,隻是遊修北放眼望去,遠處唯有一場大火在無情喧囂,再不見那百十余黑影、數十鐵牢中的異獸。

  洛懷良的苦澤劍終於擊到了灰衣青年身前,而後者隻是以手中黑劍格檔,輕易將其擊落在地。

  並未攻擊向灰衣青年,洛懷良隻是抱起那妙曼身姿已是千瘡百孔的少女,

呼吸逐漸急促,雙掌上青筋條條暴起。寧子訓也飛速上前將那躺於花間的少女輕輕抱起,由遊修北戒備著,退回到了洛懷良的位置,並且急忙探查起少女的傷勢來。  那灰衣青年隻是臉上帶笑,甚至有著一絲報復後的猖狂快感,提著那黑劍靜靜看著他們的動作,也並不加以阻攔。

  “陸師妹……”洛懷良第一時間處理懷中少女的傷,此時終於才開口,隻是他聲調顫抖,已至令人有些聽不出所說內容。

  “洛師兄,我和妹妹協伴同遊,偶然發現這裡……這裡有數百神秘之人聚集於此,更是關押有無數異獸,想來有什麽詭計……而後他們不知為何忽然陸續撤退,更是遮掩起痕跡……我和師妹上前詢問,就和他們打了起來,然後這惡人出現,將我妹妹給害……害了……”那少女尚還存著一口氣,看著洛懷良,臉上顯出釋然放松的神色,細若蚊聲述說著,而言語間更是盡量做到詳盡,全然不顧自己重傷的情況下,就是開口說話,都會使得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血液加速流失。

  “不要說話,陸師妹。”洛懷良右手手指在她身上竅穴處連點,以圖盡量減緩血液的流逝,隨後手掌貼到她後背上,毫無保留地將一身精深修為渡入對方體內,起到治療傷勢的作用。並不看身後的青年以及跌落一旁的苦澤劍,他和寧子訓對望了一眼,二人各自懷抱一個少女,腳下一點躍上枝頭,急速朝著出雲山返回。

  遊修北殿後而行,此時隻是緊盯著灰衣青年看,仿佛要透過對方的雙眼,將那深處究竟存有著怎麽一樣煉獄般的場景,看個真切。

  然而隻是徒勞,於是他不再遲疑,在判斷出對方不會追擊之後,返身跟上洛懷良幾人的腳步。

  林中依舊飄蕩著一股濃厚的血腥氣息,那灰衣青年注視著遊修北三人消失的方向,忽然張嘴猛吸了一口氣,臉上顯出愜意神色,似乎十分享受血腥氣和花香所融合出的這詭異味道。忽然腳步響起,只見一顆大樹後有一個年約半百、全身上下覆蓋著厚厚黑布、隻有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露出的老者,從林間的昏暗中現出身來。

  “端木羽成,你需……需知道這次行動,直接關系到……到我們外莊能否成功……成功將內莊覆滅,一報你母親白綾……白綾自吊之仇。所以類似這樣……這樣的情況,我不希望再次發生……”老者開口,急促喘息著,不知是不適於林中的盛夏灼熱氣息,還是那血腥氣實在令人聞之難忍,總之,他話語間透露出的疲憊十分顯明。

  “哦,那又如何呢?”被稱為端木羽成的青年忽然咧嘴一笑,話語中滿中嘲諷意味,“且不說我一直按照你的吩咐行事,就算是我有意破壞,端木勇,你這樣一個老頭子,還能提劍殺了我這個‘我唯一的兒子’不成?”

  “你,你……”老者抬起左手食指直對青年,片刻後又無力墜落,接口道:“我不和你爭吵,你母……母親的仇,你總是要報的……”

  他話語間聲音顫抖不止,又逐漸無力,仿佛隨時會死去一般。

  “端木勇,說起來我很是有些好奇,為何你要如此費盡周折,東繞西彎行事?此番直接殺掉劉文妤,搶回錢財,留下些端木內莊弟子的屍體,不是更加省力麽?反正對於端木綽那狗賊說來,施舍財物行善又暗中搶回的事,他也不是沒有少做!”端木羽成對於母親二字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反而是好奇聞道。

  “這就是你需要多加學習的地方了。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故意不留下證據證明這是端木綽那狗賊所為,而留下隱不可見、看似不是證據的假象,反而卻是最佳的鐵證!另外此次,那劉文妤本就攜帶有大量錢資而來,加上這次出雲山大典所募集到的,將會是一筆非常巨量的錢財,若是吞下,對我外莊發展助力頗大,端木羽成,你可千萬小心謹慎,不要壞事。”被稱之為端木勇的老者忽然不再喘息,這番話說得極是流暢,而言語間,臉上更是流露出些許紅潤,情緒顯然極好。

  端木羽成輕笑一聲,瞪著那倒塌的大樹,左手不停打著比劃,似乎正在數年輪。

  過了片刻他又停手,忽然問道:“還有一點讓我疑惑的是,膽小如你端木勇,為什麽此次如此大膽,敢於在出雲大典期間惹事?就不怕被呂清言瞧見,一枝桃劍把你劈成兩斷?”

  似乎是因為桃劍二字而驚慌,端木勇猛然收回視線,縮了縮頭,不敢再去看出雲山。他聲音也隨之低了一分,說道:“這其中另有原因,你無需知道,另外應該也沒有興趣知道……你隻要記得大膽放心行事即可,出雲山方面,應該不會有過於激烈的反應。”

  “對了,此前你給的這兩本怪冊子,我卻沒有再研究出什麽東西來。 前一冊毫無頭緒不說,後一冊到目前為之也隻是像最初一樣,作用僅是驅動異獸朝著某一方向攻擊而去,並無法再進一步控制。”端木羽成說著,從懷中掏出兩本封面泛黃、隻有區區十數張的書頁。

  兩本冊子並無多少怪異之處,甚至封面上連書名都沒有寫上,看去隻像是鄉野間的茅房中堆積在角落、用以打發蹲坑時間的尋常讀物。

  “無妨,此次行動本身便是依靠著後……後一冊而制定的,目前足矣!你端木羽成自小聰慧,若是還研究不出什麽門道,我老眼昏花更不用說;另外現在……現在你卻無需……無需去和懷良他糾葛一二。”

  “喲呵!懷良,好一個懷良!你個老不死的東西,對著自己親生兒子一向是直呼全名,反而是左一個懷良、右一個懷良叫的很是親切!”

  “懷良的心……心性我很是喜歡的……”老者視線飄忽看向出雲山方向,臉上凝著幾分陰雲,忽而又道:“不管怎麽說,你們二人小時候也是玩伴,你不可再這樣對他……”

  忽而一聲轟鳴響徹山林,只見一旁一顆三四米粗的大樹傾斜,再又倒塌,震的地面無數紅花凌亂,震的棲於枝頭躲避酷熱的鳥雀驚慌。

  “下次若再見到他,我定要用這夜息劍,將端木懷良身上的肉一塊一塊割下,親自送到你端木勇的飯桌上,用以下酒!”端木羽成臉上現出無比殘忍暴虐的神情來,似乎那‘玩伴’二字對於他來說,是永不可提及的禁忌詞匯。

  隻是,他那殘暴凶狠的面容之下,端木勇並未看出隱藏其間的一絲強烈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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