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下城區。
被萬眾所期待的男人喝了一口酒,
傑斯因向一旁的法師借把火,點燃一根卷煙,如迷霧一般,藍紫色的煙迷離了他的視線,面前的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
委實說,這種出自北境,由塞文大公極力推廣的草葉抽起來真不賴,之前傑斯因還不理解,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小小的煙草會在整個帝國內如此暢銷。
已經攪成一團亂麻的大腦在煙草的作用下逐步平靜下來。
他坐下,桌上擺著空空如也的酒杯。
墮落窟,
時隔十多年,他終於又一次坐在了這裡,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劣質釀酒。
這裡的構造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從煙霧之中,還能從舞池中看到那個令人想入非非的身影,還能從那道不容易被人注意的暗門中衝出來一個向死而生的孩子。
那個孩子現如今是他引以為傲的學生,正代替他主持著格拉狄奧斯聖殿的局面。
記憶裡的場景在今夜注定都不可能發生。
自從君臨城宵禁政策頒布以來,這裡就沒有什麽人往來,墮落窟的老板每日每夜都在他背後的金主面前哭訴執政官傑斯因的殘暴,害得淳樸良民們怨聲載道,乞求金主能向皇帝陛下進言罷免這位不近人情的執政官。
這一行為似乎卓爾有效,今天這裡居然久違地熱鬧起來。
客人們驚呼今天居然有如此多年輕貌美的姑娘們,她們純潔得宛如一塵不染的白紗,就好像...好像那模糊不清的記憶裡如蓮花一般的女人。
“大團長閣下,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男人的答覆像是一塊石子,攪碎了傑斯因的回憶。
“那就動手吧,事後好好安葬她們。”
他擺擺手,示意影衛們盡快。
得到回復的男人躬身,隨後快步離開,走向曾經紙醉金迷的舞池。
裡面橫七豎八躺滿了女人們的屍體。
無一例外都是死於一記穿透胸口的致命傷。
沒有任何反抗掙扎的痕跡,即使已經死了還面容嬌麗栩栩如生。
“好久沒被人這麽稱呼過了,還不太適應。”
法師知道傑斯因是在對他說話,極為配合地笑笑。
如果對任何一名權貴說傑斯因是皇室影衛的大團長,他們必定不會相信,還會嗤笑告密人是不是腦子進了水。
能勝任帝國主力軍團大團長一職的無一不是聲名顯赫的傳奇強者,其中以北境公爵塞文為最。而皇室影衛作為拱衛在皇帝身前的精銳部隊,統帥他們的也必然是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奇,如果說梅維斯是大團長的話,真實性還會更高些,他們可能會先震驚片刻然後再去確認是否屬實。
但若說是傑斯因...
呵呵。他們只會報以一種無聲的微笑。
然而,事實上傑斯因就是名副其實的皇室影衛重建後的第二任大團長,甚至是他一手主持影衛組織的重建。
人就是這樣盲目,不肯相信超出常識的東西。
這一點上,貴族和平民倒是沒有任何不同。
在處決墮落窟老板的時候他仍舊不肯承認自家金主給他捧場找來的女人們居然是蛇教徒,
然而傑斯因根本不考慮在局面上與蛇教徒和他們黨眾的博弈,他從來就隻考慮什麽時候掀桌,以及掀誰的桌。
既然從這個卒子嘴裡撬不出來任何消息,那傑斯因就成全他的忠義,
想來世界上還是不那麽忠義的人比較多。 雖然沒有任何優雅可言,但往往效果拔群。
今晚掀桌的效果就很不錯,他和影衛們偽裝成準備豪擲千金的客人,在沒有引起任何警覺的情況下混進了大廳。
畢竟從來也不會有人能料到,一方主帥居然會在戰爭開始之前就親自下場,深入敵方老巢,氣勢洶洶地來掀桌。
“可以查到這些女人是以什麽身份進入君臨城的嗎?”
老板這條線斷了,那就考慮從女人們身上下手。只不過很可惜的是,這群女人死得比老板還要早,因為她們的歌聲簡直詭異到發指。
老板親自現身告之眾人今晚還有著一個保留節目,還未等客人們從詫異中反應過來,齊刷刷的吊帶襪白絲大長腿,啊不,聖潔的純白長裙姑娘們粉墨登場。
在萬眾矚目的期待中,她們演奏了一曲名為死亡的合唱。
所有人都陷入了永無止盡的瘋狂,甚至包括傑斯因和影衛們在內,他們幾乎就要拔起長劍自相殘殺了。
幸好那位法師及時施法,讓具有戰鬥力的影衛們保持住神智的清明。
不知是處於感謝還是什麽,他給一直伴在自己身邊的法師也遞上了一根煙。
對方也極為老道的夾在耳朵上,陪笑著,一臉討好地說,“就快了,就快了。執政官大人運籌帷幄,足智多謀,您的智慧堪比五賢者...”
傑斯因聽不下去,連忙示意這人打住,“簡單點兒說。”
他估摸著這人再說下去怕不是要說出什麽“全賴皇帝陛下洪福齊天”這種不過腦子的話。要是不嚴加製止,這人怕是真敢吹出什麽傑斯因單槍匹馬勇闖蛇窩的牛來。
法師微微躬身,清清嗓子,“全賴...”
氣氛有些不對勁。
一下子,他突然注意到這個以雷霆手段血洗都城的男人似乎面色不快,多年拍馬屁的經驗告訴他,得立馬換個說辭,
“啊,是這樣的。全賴執政官閣下在蛇教造反之初就嚴格控制君臨城的人員出入,包括難民在內所有人都登記在冊並且給各類人士限制了活動區域。要查到這些人其實是很容易的。”
“...你如果再說廢話我就讓影衛先把你給審一頓。”
有點無奈,因為這些東西是自己一筆一劃起草,然後一層層向下傳發直到基層士兵。
現在被一個不屬於基層但明顯也爬不上高層的法師給說教。
這種感覺大概就相當於“傑斯因就是個拿筆的,他懂個錘子執政官”。
“其實很難辦。”法師透露出實情,“蛇教不可能在任何紙面上留下這群女人的信息。所以他們不可能是從正常途徑進入君臨城的。除非...”
“除非有人庇護他們,最好還是手眼通天就像執政官一樣。對不對。”
“小的萬萬不敢有這種意思啊。”
法師反應機敏,身為超凡者的尊嚴和驕傲隨著撲通一聲趴到在地消失得蕩然無存。
心中暗說這男人能不能再不要點臉。
傑斯因臉上止不住地抽搐。
“但是,如果大人您真的很想知道的話,我這裡的確還有很多辦法。不過,這一切都取決於您。”
“取決於我?”
“是的,完全在您。我有三個小時的辦法,兩個小時的辦法,甚至是...”
他語速越來越快,呼吸急促,語調富有誘惑力,像是積壓貨物的行商在竭力推銷什麽東西。
“如果你的意思是把所有警備官抓起來行刑或者喂些會讓人變成弱智的草藥的話。我勸你想都別想。”傑斯因停頓了下,思忖這個法師應該是值得的,“現在還不到和大貴族們決裂的時候。”
“了然,了然。”
“那就是,一個小時的辦法咯。”
法師的語氣讓傑斯因略微有些不適,好像他之前說那麽多就只是為了這一刻做鋪墊,總有一種被人下套的感覺。
匍匐在地上的法師抬起來,眼神看起來真摯無比,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
“什麽辦法?”傑斯因道。
“問死人。”
縱橫多年的執政官突然懷疑這個法師是不是偷偷摸摸看了眼蛇教原典。
問死人問題。
這是狂人的風言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