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愁,叫做離愁。它就像落在水中的月亮,望著時,它就時時在心裡,但是只要一伸手、卻就立即幻滅的無影無蹤。又像是晚秋的風,說它涼,卻仍帶著溫潤的細膩;說它不涼,又讓人越來越是心悸孤悲,難以形容的淒涼。
離開明朝有兩、三個月了,真的不知道那邊是怎樣一副情況啊二叔祖的壽命在離開時只剩一個月,現在聽島津義久說起來,卻是不出所料的故去了
唉再強大的人哪怕是經天緯地之才,也躲不過時間的追討和輪回啊
島津義久的最後這一段話,卻是用一口算得上清晰的漢語說出來的想必是他察覺到不悔並不太懂東瀛語言,而用起了大家都熟悉的語言。這也體現出他在禮儀上的無可挑剔。
他的漢語裡帶著明顯可查的東北口音,看來的確是和中原有深厚的交集。這不奇怪,南九州本來就毗鄰明朝,是對外開放的前哨站,作為此地的大名,於哪一方面講,都必然是最懂中原的,更何況是被授予智者之名的島津義久。
聽了這話,我與不悔對視一眼,不悔第一次開口道:“義久先生,請詳細講講吧。”
島津義久微笑著點了點頭,舉起酒壺與我和不悔輕輕一碰,仰頭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歎了口氣方道:“啟藍啊你的那位已逝的叔祖,真的是不世之材、有經天緯地之能啊”
我也點頭歎息道:“可惜,相聚之日太短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島津義久卻是抿嘴一笑,眼神裡顯露出智慧的光來,用崇敬的語氣誠懇道:“中原有句話,叫做朝聞道,夕死可。張首輔匡扶宇宙之才,一生盡展抱負,當無憾矣”
我默默無語,與他再碰了一下酒壺。島津義久接著道:“在他身後,還有著能夠繼續足跡之人在朝,以於慎行、王國光、李再興等人為首的改革派,與張四維一黨保守派互相抗衡,已成均勢在外,又有你繼承遺志、攪亂敵營,足可瞑目矣”
我嗯了一聲,卻反問道:“義久老兄可知,那新任首輔是誰”
島津義久微笑道:“自張首輔故去之後,明朝朝廷如上所說分為兩派,爭鬥不休。明神宗朱翊鈞也不是個有主意的人,見僵持不下,便索性不設首輔,而分設左右二輔於慎行,和張四維。”
我微微呼出一口氣,這樣的結局,應該已經是能想象到最好的了想要一下子扭轉乾坤,完全推到張四維一派,那只是個夢想。能讓雙方角力,不要一邊倒的清算,就已經很是慶幸了
於是我微笑著道:“如此一來,二叔祖的心血也不會前功盡棄、白白荒廢了”
島津歲久接口笑道:“貴二叔祖真的給明朝續了一段命啊”說著,舉起酒壺向我遙祝道:“願老人家安息”
我們一起舉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
島津義久接著慨然道:“明朝文官之爭由來已久,自朱棣起已呈墜落之勢。到了前朝時,大明已沉屙難救東瀛多有人言有朝一日天下一統,大明又分崩離析,便是我四島勇士踏足中土的”
我點點頭,知道他所言非虛。東瀛地小民窮,中原地大物博。就好比兩個人,一個是家境極其優越的上位女神,一個是家徒四壁的宅男屌絲。這屌絲多年來一直只能仰望這立繪可舔的女神,可有一天,屌絲突然發跡,女神卻家道中落,突糟大難
換了誰,恐怕都會想入非非吧
見我的表情毫不吃驚,島津義久挑了挑眉毛,和島津歲久對視一眼,顯然是對我這麽容易理解和接受這種思維感到吃驚。
從我過往的履歷來看,我對明朝的領土有一種神聖的信仰,一直是全力守護。而現在聽到外人有入侵的想法,我卻絲毫不以為怪,這就十分令人驚奇了
我正在思考間,看到他們頗有內容的表情,心中明白,於是笑道:“東瀛的智者在研究明朝,明朝的高層又何嘗沒有在研究東瀛呢有道是最了解自己的正是自己的敵人,所以這並不奇怪吧”
島津義久哈哈大笑道:“啟藍果然是快人快語如此我便明白了你的心性不過話說回來,即使天下真的一統,我個人也是不建議攻擊明朝的”
我笑問道:“這卻是為何”
島津義久大大的灌了一口酒,悵然道:“因為我沒有信心”說著,他用手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大圈,又用手指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看了看我,他繼續說道:“雙方形勢就是如此。東瀛與明朝,宛如一隅與全國。以一隅而敵全國,短期或可勝利,長期卻必敗這是無法用勇氣和智慧改變的事實”
“更可況,明朝地大物博,人物超卓老一輩的,有戚繼光,俞大猷、譚綸、李成梁,年青一代的卻以啟藍你為翹楚,再加上葉思忠等為輔。只是啟藍你如今離開明朝,卻可稱為是明朝之痛,天下之福啊”
這樣的誇獎讓我不知道怎麽接,一時間心裡五味陳雜。於是苦笑一下,沒有接話。
不悔卻問道:“那不知明朝怎麽對待啟藍還是繼續追捕麽還是有其他的安排”
島津歲久微笑著答道:“明神宗心知肚明,啟藍一定是被誣的,再加上啟藍走後,張首輔短暫復出時間雖不長,但卻宛如雷霆落地、直貫長虹一般,將對手的表裡勢力大加摧毀順道也為啟藍正了名”
島津義久也笑道:“所以啟藍,名義上你仍然算是明朝的正三品武將只是現實上故土難回罷了”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些話之後,我突然覺得眼睛脹脹的,鼻子酸酸的,似乎有一股情緒在心裡彌漫那是一種歷盡艱辛方得到的對自我付出的認可一時間心裡仿佛打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各具其味,真的是苦樂自知啊
島津義久舉起酒瓶,過來跟我一碰,喝了一口後笑道:“啟藍不必傷感,現在的情況嚴格來說,你隻算是辭官經商,不能算是被驅逐逃離的叛徒,大可寬懷了”
我用力點點頭,收拾住激蕩的情懷,又拿起酒瓶與島津義久重重一碰,再轉身和島津歲久、不悔輕輕一碰,說了聲:“請”說完一仰頭,便連底兒端了
島津義久高呼:“痛快”回頭叫道:“再拿酒來”
門簾外應了一聲,不大會兒進來兩個穿著白色浴袍的姑娘,她們端著酒盤,進門後小步走到湯池跟前,跪坐下之後,深深一禮,浴袍下波濤起伏,我卻全無心思欣賞。
兩個姑娘輕輕在我們每個人跟前放下新酒,又收走空瓶,方才退著出去了。
舉起新酒,我們遙祝對飲了一口,我問道:“義久老兄,感謝你給我帶來了這些情報我想問一個問題。”
島津義久放下酒瓶,笑道:“啟藍是想問,我的真正意圖是什麽對嗎”
我點點頭,島津義久正色道:“我之前以委托時堯轉告於你我們島津家世居九州,以九州島為家我們的最終的目標就是統一九州島對於本州島、四國或者中土,我沒有任何興趣”
說著,用手指了指東面,繼續道:“我們最大的隱患,不是中土,不是大友家,也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的盟友以前的織田家、現在的羽柴家”
“一旦羽柴秀吉勢大、完全繼承了織田家的衣缽,只怕以他的雄才大略,掃平本州島只在兩三年之間毛利元就、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北條氏康皆已故去,本州島又有誰能抗衡秀吉的威勢呢”島津義久歎道。
“本州若一統,剩下九州、四國、北海道,那不過又是一隅與全國的關系結局就是一定的”他的語氣裡,滿滿的都是肯定和不甘
接著島津義久指了指我,正色激昂的道:“而現在,抗衡秀吉的契機已現,那便是啟藍你的出現”
我苦笑了一聲道:“義久老兄過譽了”
島津義久目光灼灼的道:“不你自己心知肚明,我絕非過譽你才來兩個月,卻已把京畿攪的天翻地覆如今,上杉景勝已經和柴田勝家達成了城下之盟,柴田勝家已經穩固了後方,可以專心應對秀吉”
“而且,勝家還通過很多小動作,分化了羽柴秀吉陣營內部我不相信,這些和啟藍你沒有關系”
我點點頭,應道:“勝家確是做的不錯”
島津義久笑道:“柴田勝家是軍事上的天才,卻是政治上的庸才。你我都知道他是個什麽料子,若不是啟藍你偏幫他,只怕他抗不過明年春天”
我再次點頭道:“你的預判很準,恰與我不謀而合”
“如今,我們島津家統一九州島的大業正在進行如果本州島隔京都而分治,對我們家族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所以,我希望你一定全力以赴幫助勝家拖住秀吉”島津義久誠懇的道。
我望著他,微微歎了口氣道:“於公於私,我都會全力以赴的還望義久老兄多多支持”
島津義久慨然道:“凡是能支持的,我是一定全力以赴”
我微笑問道:“你就不怕羽柴秀吉的報復麽”
島津義久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道:“一隻被拴住後腿的老虎,又有什麽可怕的”
我們二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於是我們四人又是轟然對飲
喝完酒,島津義久忽然說道:“啟藍,我問你件事”
我放下酒瓶, 笑道:“天下還有義久老兄你不知道的事”
島津義久微笑著說:“你是否和兵部尚書李再興之女有婚約在身如今是否還作數”
我哈哈笑道:“連家事都感興趣義久老兄你可真是個八卦男”
島津義久不明白啥是八卦男,於是他收斂笑容,又問了一遍:“你且回答我的問題”
我見他神色逐漸嚴肅,心裡隱隱約約覺得不妥,便也正色答道:“正是我的未婚妻叫李華梅,是李再興的獨生女兒。”
島津義久歎道:“那我便沒說錯啟藍,你未婚妻一家,最近恐怕有難啊”
我頓時心裡就是一驚,呼的站起來問道:“怎麽回事他們有什麽難義久老兄你快說”
島津義久見我這麽激動,連連叫我坐下,方才緩緩道來。
我心中著急,華梅一家,到底出了什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