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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海殤》八十二.誰又能逆天
宋朝名將嶽飛到底是被誰害死的史書上把這個鍋都砸給了秦檜,說秦檜用莫須有的罪名害死了嶽飛,所以杭州棲霞嶺東南麓埋葬著嶽飛屍骨的墓前,秦檜等四人的跪像已經跪了千年。

 但實際上真的是如此嗎秦檜再有權勢,他也只是個臣子,計劃再好,他也決定不了任何事情,特別是處決軍事統領嶽飛這樣天大的事。當然並不是說秦檜是對的,而是說,他並不是害死嶽飛的元凶。

 當時的皇帝趙構,作為宋徽宗的第九子,繼位於靖康之難的非常之秋。他的父兄二人被金人擄到北方,如果趙構積極抗戰,倚重嶽飛、韓擒虎等主戰派直搗黃龍,那麽他的父兄二人仍有回鑾的可能。

 所以問題就來了,一旦這種可能成為現實,兩位前皇帝都回來了,那麽他這個在國難當頭自作主張登臨大位者,便會陷入尷尬的境地三個皇帝,究竟誰才是正統的noone呢

 而且,趙構除了心氣兒足,敢拍板之外,文不成武不就,又極其善妒。所以他對於嶽飛這樣已然成軍、又凝聚力極強的軍事統帥,若不猜忌,那便是見了鬼。

 因此秦檜所做的,不過是給政敵挖了個坑,但真正推嶽飛下去的卻是趙構,這就是計劃者和決策者的關系。

 而以首付張居正為首的我們,目前面臨的也是這個問題。

 盡管海瑞已經查出張四維的很多問題當然這與我們的鼎力相助分不開但皇帝朱翊鈞在對張四維的處理態度上極其曖昧,可以肯定,他雖然沒有明著保張四維,卻絕對有維護張四維的堅決念頭。

 海瑞大聲疾呼,要求嚴懲惡官,但三堂會審的決策機構卻絕不會按照他的意思寫。在審理文書中,也將“其情可原、於理不合”的表述,悄悄改成了“於理不合、其情可原”。

 至於其他方面的貓膩就更是不一而足,海瑞多次在不同場合激烈表達意見,卻都無人應答,事情還是這樣往前推著。

 在一切的背後,仿佛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張四維,不想讓他被擊倒。這股力量從未浮現於水面,但卻遠遠強大過浮在面上的每一個人。

 對於這種狀況,張居正心知肚明,那背後的力量不是別人,正是坐在朝堂上稱自己首輔、下了朝堂後稱自己先生的人,當朝天子、明神宗朱翊鈞

 更進一步的說,皇帝他要保的不是張四維,而是一個和自己作對的人即使那個人不是張四維,而是李四維、王四維、牛四維、馬四維,朱翊鈞也一樣會竭盡全力保他只因為他和自己不對付。僅此而已。

 這個小皇帝近兩年來表現的越來越像一個皇帝了啊我是不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張居正有時候在想,也許我走了,對這個小家夥是更好、更大的幫助吧雛鳥總要學會飛翔,我不可能一輩子護著他

 更何況,升米恩,鬥米仇,在這種情況下,我做的越多,是不是造成的不愉快就越大

 不能我還不能走改革還沒有完成再給我兩年不一年

 張居正心裡在大聲疾呼,可是他知道,自己的陽壽已經沒有多少了

 站在庭院裡的梧桐樹下,他重重一拳打在樹乾上,發出“碰”的一聲悶響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擊出的右拳上,深深的低著頭。他是在悔恨,悔恨自己這些年生活上的不自愛悔恨自己沒有聽從師父、大哥的教誨和勸阻

 可是到如今,後悔已經沒有用了,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留下火種

 小皇帝想製衡自己,安排人來與自己對抗,這對於帝王心術無可厚非,但是朱翊鈞啊朱翊鈞,你當知道,我推行的所有改革完全是為了你朱家的大明江山真讓這些明裡暗裡反對改革的人登台,你的龍椅還坐的那麽穩麽

 張居正咬咬牙,他幾乎可以預見,如果不是自己力推改革,不是這麽多年整頓吏治、清丈土地、實行一條鞭法,安排戚繼光、俞大遒、譚綸北上駐防,興修長城現在的大明該已經淪喪到各種地步

 自己做的這些事,哪件不是為了這大明的江山哪件又是為了我自己呢

 小皇帝怎麽就不明白,如果仍按照先皇帝在位時那樣昏聵腐敗,這大明只怕前路上也再行不出多遠啊

 我做的有什麽錯嗎我從為官以來,直到今天,又為自己爭取過什麽為了整頓吏治,我親生兒子中了狀元都不大肆啟用,不就是為了避嫌家中又有誰、又有哪一樣是沾了我的光飛黃騰達除了海瑞那個偏激無後的怪人,當朝又有誰比我更清、更正、更勤呢

 張居正站在樹下,心中波濤起伏,可是想到最後,卻被深深的無奈所代替。這天下說到底,還是姓朱啊

 他抬起頭,站直了身體,忽然仰天長歎了一口氣,接著閉上眼,默默的仰著頭,說到底,自己是徒有回天之志、卻無逆天之力啊

 一陣狂風吹來樹下的張居正突然覺得一陣莫可抵擋的眩暈,一瞬間隻覺得天旋地轉他盡力扶住身邊的樹乾,卻雙膝一軟,眼前一黑,就那麽癱倒在地

 神思恍惚之際,似乎有人跑了過來

 清醒過來時,張居正正躺在臥榻上,榻邊上坐著夫人王氏。王氏夫人是續弦,自原配顧氏早喪之後,王氏便撐起了張家的後院。她和張居正雖然算不上琴瑟和鳴、舉案齊眉,但也算感情和睦。

 如今,王夫人坐在榻沿上,眼角明顯還有淚痕。見張居正醒來,她驚呼道“老爺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旁邊幾個人圍了上來,張居正偏頭看時,有長子張敬修、次子張嗣修、三子張懋修和五子張允修,後面還跟著最小的女兒張佑熙。三個大兒子都有些張皇失措,只有最小五子張允修表情剛毅,肅然而立。小女兒雖然眼淚汪汪,但緊緊咬著嘴唇,忍著淚珠,見自己醒來還露出一絲微笑來

 張居正不由得心中一歎,自己私下裡一直鍾愛四子、五子和小女,果然是沒錯的。可惜四子張簡修任南鎮撫司僉書管事,不得回來。

 忽然,他發現幾個兒子和家人的背後,還站著一個人正是自己此時最想看到的,那個神奇的小夥子孫啟藍。而我也正目光灼灼的盯著張居正,這一刻,我們非常明白彼此的想法。

 張居正掙扎著想坐起來,王氏叫道“老爺您剛清醒,快臥著,別起來”

 張居正一把推開她,三個兒子隻好扶著他坐起來,張允修趕緊拿過靠墊,塞到張居正背後,讓他有所依靠。

 張居正坐起來,平複了一下氣息,盯著孫啟藍道“啟藍留下,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默默無語,知道張居正有朝政上的事要和孫啟藍說,他們不敢有二話,紛紛拱手退出。王氏出去前,拉著我的衣襟低聲道“啟藍,讓你二叔祖早些休息”

 我默默的點點頭,王氏才姍姍去了。

 見其他人都走遠,我走近幾步,為了讓張居正說話方便,我還從旁邊拉過一把小椅子,坐在他的面前。

 張居正盯著我半天,忽然笑道“啟藍,你的師父莫非有天眼通怎麽事事看得如此通透又出你這樣優秀的弟子”

 我默默地苦笑一下,低聲道“二叔祖,您過譽了。”

 張居正搖了搖頭道“可惜我沒有能耐、沒能力改天逆命”說罷一聲長歎。

 我心裡百味陳雜。英雄末路,總是令人難以承受其終,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勸慰。

 見我不做聲,精於世故、通曉人性的張居正笑了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啟藍不必難過只是”

 他盯著我的眼睛道“只是改革尚未完成,我是實在放不下放不開不甘心啊”

 這個卻又是我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微微歎了一口氣,輕輕低下了頭。

 張居正又笑了笑,輕聲道“這件事,的確不該強加於你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好到讓我驚詫”

 不等我回答,他繼續說道“我們張家是忠於大明的我過身之後,只怕環境將遭遇大變,這幾個孩子去留也都隨他但我卻有一事相求”

 我直起身盯著他,他也盯著我說道“允修他和你年紀相當,為人豁達通透,性格剛毅勇敢,又是文武兼修,我向來最中意此子。我死之後,如果張家遭遇不測,只求你看在幾世的香火情、看在同門的恩與義、看在我這個老人的懇求份上,帶允修和佑熙走”

 說著他歎了口氣道“長子敬修性格倔強,是必不會走的。次子嗣修過於懦弱,帶走也無甚出息。三子懋修過於剛烈,只怕走了日日想著復仇,卻也不是我所願。”

 說著咳嗽了幾聲,才接著說:“四子簡修娶了三邊總督之誥女,去年生子張重潤,想來不至於便死,故不必考慮。而且,不能留下名聲說,我張叔大一死,張家便紛紛做了逃賊呵算我對不起他們,他們另外兄弟三人便看造化吧”

 我默默的點點頭。張居正了卻一樁心事,重重的靠回靠墊上,看著頂篷笑道“我終歸還是有私心的,要給張家留個後你說海瑞究竟是怎樣一副鐵石心腸,方能如此決絕、不留後人”

 我低聲歎道“他也只是求仁得仁吧”

 張居正謔的坐了起來, 沉聲道“我求的只是大明中興所以在我死前,一定把能做的全做好至少至少不留遺憾吧”

 第二日、第三日無話,張居正休養在家。第四日上朝時,明神宗朱翊鈞欽定了破壞居庸關長城修築案判罰

 主犯武毅璜,縱賊行凶,汙蔑朝臣,罪大惡極正身已畏罪自殺,家人多有逃散。著天下追捕,本家三族刺配三千裡

 從犯李友歡,縱賊行凶,窮凶極惡,妄圖破壞居庸關長城關城修築,造成大量傷亡。欽定凌遲本家三族刺配三千裡

 從犯凶徒若乾,均判處斬刑,秋後一並問斬

 中極殿大學士張四維,心智不明,受賊蠱惑,欽定褫奪少師銜,罰俸三年。

 就這樣,鬧得沸沸揚揚的破壞居庸關長城修築案,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只能說,胳膊終歸擰不過大腿,個人終歸逆不了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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