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兩個字一說出口,別說是王宮上的侍衛,就連普通百姓也傻眼了。
大家鬧歸鬧,根本目的只是想讓國君出來給個說法,所以兩三天下來,都還保持著平和與理智,沒有任何暴力衝突發生。
但大家萬萬沒想到,最先站出來發難的,竟然是禁軍!
禁軍是什麽性質?說好聽點,是國君手中的一把刀,說難聽點,那就是國君王座下的狗,絕對忠誠的獵犬,指誰咬誰。
所以禁軍擁有陳國君隊中最良好的兵源,最高的地位,最豐厚的俸祿,以及最令人眼紅的軍備物資。
同時,禁軍也是受國君直接指揮的,不客氣的說,就是因為禁軍存在,陳國的王位才穩如磐石。
這也就要求了,禁軍無論在任何時候,在任何事情的力場上,都要與國君保持完全的一致,否則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因此兵諫這種事情,禁軍是最做不得的。
沒有人會去養一條會咬主人的狗,也沒有人會去用一把會傷害自己的刀。
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禁軍兵諫,基本等於找死。
他們的目標又不是推翻國君,而只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
所以為了保持合法性,他們不能動國君一分一毫,而這件事情之後,國君又怎會不介意?等待他們的,必然是秋後算帳,著手對這些參與兵諫的禁軍進行清洗。
可以想象,這些禁軍就是抱著必死的心態來的。
王宮上的侍衛長遠遠的望去,不幸中的萬幸,並不是所有禁軍嘩變,這批禁軍人數不夠,更沒有指揮使金開天的參與,看樣子在場最高將官,就是副指揮使潘陽。
“快去稟告國君,同時加固宮門,調集所有人手前來。”
那名侍衛長急忙下令,讓幾名手下分頭行動。
他心裡知道,在精銳的禁軍面前,這拖不了太長時間,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看事情鬧大了,一些百姓畢竟怕事,已經想要偷偷溜走。
但是剛一回頭,發現這條大道的末端,已經被另一股禁軍將士所控制,設置了路障與哨卡,手執兵刃,滿臉陰森,不允許任何人離開。
“開門!請陛下露面,並且給大家一個說法,誅殺身旁的奸佞之輩,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
禁軍副指揮使潘陽高聲喊道。
但是王宮上面的侍衛們,依舊一動不動。
開玩笑,現在這個時候,誰開門啊,估計後果是要夷滅全族的。
潘陽對這個結果也不意外,縱馬在宮門前的廣場上馳騁半圈,然後停在了那些請願的西軍將士旁邊。
“陛下身旁出了奸佞小人,阻隔群臣之言,蒙蔽聖聽,勢必要清君之側,還我陳國安寧。諸位可隨我們一同進宮,當面向國君澄清,相信陛下聖明,一定會給我們一個公正的說法。”
禁軍和西軍一向不怎麽對付,但這批請願的將士,已經得到了所有人由衷的尊重。
為首的幾名都頭副都頭費勁的轉過頭,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點點頭表示同意。
但這些人身體沒有辦法移動分毫,因為跪了如此長時間,全身都已經麻木了,不光膝蓋幾乎廢掉,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成了一塊,稍稍一動,就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潘陽也理解這點,當即一揮手,一些有急救常識的禁軍將士們過來,將這些西軍將士慢慢放倒,然後對他們的肌肉和關節進行簡單的按摩與疏通血氣,再慢慢抬到擔架上。
處理完這一切,潘陽再次抬起頭。
如此長時間過去,王宮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潘陽再次出聲,連續警告三次之後,直接長矛舉起。
“不必客氣,攻城!”
話音未落,身後的禁軍將士,已經迅速展開,按照不同的隊形搶佔位置,然後有幾排將士齊刷刷的邁步向前推進。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了!放箭放箭,攔住他們!”
帶來的這種心理上的壓迫,讓王宮上面的侍衛長一個勁兒的呲牙,最終無奈的下達了命令。
但王宮的侍衛們畢竟人少,目標也不是應付沙場,所以箭術一般。
稀稀落落的從城頭射下,最前排的禁軍將士舉起盾牌,後方立刻有禁軍將士放箭還擊。
刹那間,雙方的箭雨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果說王宮城頭這邊的箭雨是毛毛雨,稀稀落落,十分不爭氣,那麽禁軍這邊就是狂風暴雨。
隨著第一聲口令,響起了齊刷刷的弓弦拉著聲音,第二聲口令下達,密集的弓弦同時彈動,黑夜中也能看到,一批密密麻麻的影子從禁軍的陣中斜飛了上來,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太密集了,簡直讓人避無可避!
王宮的護衛們急忙閃躲,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大批的人被箭雨射中,甚至有些渾身種了十幾箭。
王宮雖然也算是一個城中之城,畢竟圍牆矮小,這波箭雨到達城頭,根本就不是什麽難事。
許多人在中箭的一刹那,都從嗓子眼兒發出哀嚎,同時心中一涼,感覺這是自己最後看到這個世界了。
可是接連的劇痛傳來,他們卻並沒有感覺到生命的流逝。
在黑夜中,借著城頭氣死風燈的昏暗光線,王宮侍衛們這才看清楚。
所有的箭支都已經去掉了箭頭,打在大家身上的,全是禿頭箭,並不致命。
不過疼是肯定的,這麽大的力道,即使取了箭頭,也會造成許多內傷或者骨折,刹那間,有一小半的王宮侍衛都倒在地上,沒有辦法站起來。
很多人腦門上中了箭,直接血流如住,破了幾個大洞。
那名侍衛長看到這一切,心中略微放下了心。
從這種行為來看,禁軍的將士們確實對他們沒有殺心,都還保持著一定程度的克制。
這也證明了,他們確實只是想讓國君站出來回應,想讓國君迷途知返,而不是在犯上作亂。這就說明一切都還有轉圜的余地。
“衝!”
不給他想太多時間,城下已經傳來了震天的怒吼聲。
第一批禁軍將士推進到了王宮牆根兒,損失卻微乎其微。
一道道低矮的雲梯搭在城牆上,還伴隨著許多抓鉤,繩索。
刹那間,數百名軍兵瘋狂的向城頭攀緣。
“攔住他們,將他們趕下去!”
那名侍衛長也急眼了,瘋狂指揮手下反擊。
但是後續衝過來的禁軍越來越多,對方還都是精銳,戰法嫻熟,這樣下去,他們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怎麽辦?有沒有辦法求援?”
侍衛長著急的朝旁邊的副手詢問道。
在這丹陽國都附近,禁軍就是最強的一支力量,能有什麽援軍?
此話問出之後,二人齊刷刷停頓了片刻,然後腦海中蹦出了兩個字。
“西軍!”
之前西軍在邊境大敗,被徹底打散,死了很多人。
此戰大概結束之後,陳煜回到國都待罪,而一部分西軍殘余將士,也被重新整編,就屯駐在國都附近。
“怎麽樣,派人火速出城報信,令西軍入宮平亂勤王!”
那名侍衛長問道,已經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
但他的副手立刻搖頭否決。
“您不知道,不可能的,根據我得到的消息,最近幾天西軍鬧的比禁軍還厲害,如果不是陳煜指揮使壓著,早就出事兒了。”
侍衛長頓時一陣頭大。
看來最近國君的消極態度,確實搞得天怒人怨。實在沒辦法,在他看來,也真的有幾分昏君的潛質了,跟以前的謹慎內斂完全不同。
他們相互商議的功夫,已經有禁軍將士爬上了城頭,和王宮侍衛們纏鬥在了一起
他們相互交手,當然不會下死手,大多數是禁軍將士們一擁而上,依靠人數優勢,將對方控制住。
“退守!”
侍衛長大喊了一聲,立刻帶人向後退去。
王宮內的大殿中,已經是夜晚,國君還在興致重重的搓麻將。
一邊胡牌,一邊把玩著懷裡的許妃,搞得她嬌笑連連。
屏蔽了生活中所有的難題,所有令人頭疼的事,偶爾再吃一杯白童親自調製的冰粥,國君感覺,人生至樂也不過如此。
反正仗都打贏了,自己也應該好好享受一下。
國君正搓著麻將,突然外面一陣巨響,嚇了他一大跳,差點吧桌子掀了。
緊跟著,外面就是真正的喊殺聲音。
“怎麽回事?”
國君剛想發怒,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有些慌神了。
懷中的許妃從小生活在深閨大院,接觸的都是鶯鶯燕燕的女流之輩,聽到外面的兵戈之聲,也是嚇得花容失色。
“國君,不好了!造反,禁軍造反了!”
“什麽?”
國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碰翻了桌子,麻將撒了一地。
“別聽他胡說!”
立刻有人跟了進來,跪在國君面前。
“不是造反,是兵諫!禁軍的將士們口口聲聲說要清君側,說要請國君露面,給他們一個回應,否則就要打進來!”
“什麽?”
國君再次重複道,語氣更重。
“都敢打進來了!這不是造反是什麽!立刻讓宮中侍衛戒備,不準放一兵一卒進來!”
國君這道命令剛下,臉色就再次大變,知道自己想的太天真了。
因為外面的喊殺聲陡然逼近,並且速度很快的向這邊靠攏。
可以想象,宮門已經被攻破了。
陡然間,國君感到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低頭看了看,確實,他的兩條腿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始瘋狂顫抖。
別看他是一國之主,別看他控制了禁軍如此多年。實際上國君從小養尊處優,連武功都沒有,更不識兵戈。
之前和金水台的戰事,前線戰報消息不斷傳來,也只是一種心理上的壓迫,氣氛上的緊張。
國君頭一次距離戰場如此之近。
聽著前方越來越大的喊殺聲,還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慘叫,兵器撞擊,在離近了之後,耳膜都被震的嗡嗡直響。
這種身臨其境感受暴力,與頭腦中想象,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外面的暴力氛圍,就好像是滔天的洪水一樣,幾乎要將國君吞噬碾碎。
其實別說國君,就算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新兵,到了戰場上,也遠遠比不上老兵油子。沒經驗就是沒經驗,大多數人,都是從戰場上尿褲子,這麽過來的。
“叛軍,叛軍要來了!怎麽辦?金開天呢,他也造反了嗎?”
國君已經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他這一慌,連帶著宮殿中的眾多太監宮女也亂作了一團。
進來稟報的那幾名侍衛急忙解釋道。
金開天沒有參與,甚至這些兵諫的禁軍,也隻佔總數的一半不到,為首的是副指揮使潘陽。
“怎麽辦?怎麽辦?”
國君一個勁的問自己,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出去吧?不敢。跑吧?又感覺太慫。
而此時在外面,禁軍已經突破了宮門,分為好幾股魚貫而入。
精銳就是精銳,普通的軍兵,到了這一步,都會面臨失控。
畢竟大家進入的是王宮,打破了心理上的一種禁忌。
王宮內到處都是金銀財寶,古玩珍奇,美豔宮女。
在這群如狼似虎的軍漢面前,完全任君采擷,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貪欲,大多會產生一不做二不休的賭徒心理。
但這批禁軍進來之後,依舊陣型嚴整,沒有破壞一草一木,甚至連人都沒有殺,只是不斷俘虜繳械。
向前推進到了內宮邊緣,再進去,就是嬪妃宮女們的住所。
潘陽一抬手,止住了所有的手下。
禁軍將士們都齊刷刷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快,後面有人抬著擔架,將那幾百名請願的西軍將士們帶了過來。
“求國君誅除身邊的奸佞小人,重整乾坤!”
“求國君誅除奸佞小人,重整乾坤!”
潘陽說了一句,身後的軍士們齊聲大喊,聲音在黑夜中傳出了好遠。
當然也清楚的傳入了國君的耳朵裡。
“他們,他們要幹什麽?”
國君聲音發顫的詢問。依然站在原地,並不是因為膽子肥,而是國君的雙腿已經抖了,連挪動步子都很難,又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只能勉強站在那兒。
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萬一這群叛軍衝進來大開殺戒,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
而一名侍衛登上牆頭,朝遠處探頭探腦,突然面帶喜色。
“他們好像停在了外面,沒有繼續進來,在請求陛下您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