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芳的眼神有些呆滯,她顫抖的手伸過去,還沒碰到墓碑的照片就倏地縮回了手。
她爬起來往林子外邊跑去,一路跑到家裡,仍然沒見到小石頭。
她抓住孫婆的手,哭喊著自己兒子小石頭不見了。
孫婆啊了一聲,臉色很平靜,開口何芳出了什麽事。
何芳急忙把昨晚的事情都告訴了孫婆,包括自己做夢的內容。
孫婆聽何芳說完,歎了口氣,說道:
“小石頭終歸還是要回去的,你還是要回來的。”
何芳聽到孫婆的話,表情僵住了,她松開孫婆的手,聲音沙啞地問孫婆是什麽意思。
孫婆拿出一根紅繩子,說道:
“你還記得這根繩子嗎?”
何芳說道:
“這是晚上我系在小石頭和我手上的,連在一起的。”
孫婆卻搖頭說道:
“這一開始是系在小石頭手上的,後來他出事了,你就將這根繩子一直系在自己手上。”
“什麽?!你說什麽?小石頭出什麽事了?”何芳後退一步,她覺得孫婆的話十分反常,她想跑出屋子,但是她又想知道孫婆到底想說什麽。
孫婆歎口氣說道:
“小石頭死了很久了,你該放下了,你在夢裡打開那扇門,他就要回去了。”
何芳眼睛緩緩睜大,盯著面前的瞎眼老太婆,像是見了鬼,她吼道:
“你在說什麽?你瘋了吧?”
孫婆卻抿著乾癟的嘴,不再說話了。
何芳忽然想起來前段時間她夢到小石頭死了,因為小孩死了不能辦喪下葬,小石頭便被隨意地丟在了山上的亂葬崗。
她當時將這個夢告訴孫婆,孫婆當時的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
何芳像是一下子丟了魂,她踉踉蹌蹌地後退,撞到門框上。
她看了眼孫婆,轉身跑出門,往山上去。
到半路,山上就落雨了,雨水打濕了何芳的頭髮和衣服,她還摔了一跤,手劃破了,滿是血,她卻像是看不到,只是盯著山上一個方向,機械地往上跑。
畫面中是漂泊大雨,卻沒有雨聲,只有何芳大口喘氣的聲音,這一刻,觀眾強烈地體會到了何芳瀕臨崩潰的那股壓抑。
何芳跑到亂葬崗,在水窪裡翻找小石頭的屍體卻沒找到。
最後,她扒出來一件棕色的粗線毛衣,這是前年她織給小石頭的。
她捧著滴落泥水的毛衣,渾身顫抖,她再壓抑不住,將臉埋在毛衣上,放聲大哭起來。
電影畫面開始閃回,有村長在昏暗燈光下的獨白,有何芳坐在村口等小石頭的情景,還有牛二眼睛噙著淚守在何芳身邊的畫面。
何芳回到家,躺在床上張著眼睛,臉色慘白,她幾天沒吃沒喝沒睡覺了,昨天還淋了一場大雨,她的身心狀態都已經在極限了。
她伸出手放在小石頭從前躺著的地方,她緩緩撫摸,像是還能感受到小石頭的體溫。
她坐起來,開始收拾東西,把孫婆給她的補身體的東西打包好,拿到孫婆跟前,平靜而冰冷地說道:
“告訴村長,說我謝謝他,如果有下輩子,我會報答他的。”說完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孫婆伸手按在布包上,像是乾柴的手顫抖起來。
何芳的情緒像是完全平息了下來,她開始動手織毛衣,她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得不利索,這幅狀態下的手也一直不聽使喚,但是她一直堅持。
等她織好,將完整的毛衣給展開,是給小孩穿的,如果小石頭沒死,應該正合身,看著毛衣,何芳露出了笑容。
她將毛衣疊好,然後就出了家門。
她走過村裡的土路,路過地裡剛植下秧苗的田埂,走到婦女平常洗衣服的河邊,沒有一絲猶豫走進了水裡。
路上碰見何芳的村民轉頭看了她一眼,田裡乾農活的村民也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河邊有人看到何芳落水了,他們就站在河岸看著,睜的眼睛像是魚類的眼睛。
何芳在水裡撲騰了一會,最後慢慢地沉了下去。
遠處傳來呼喊聲,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瘋了似的跑過來,撞開圍觀的人,一頭扎進了河裡。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草席上沾的水漬反射著強光,席子旁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小石頭看著席子上並排擺的兩具身體,一個是他的娘親,一個是他唯一的朋友,他還不懂此時面對的是什麽,他只在心裡奇怪,這兩人為什麽和自己一樣不說話。
在村長的出面下,何芳和牛二的喪事不簡不繁地結束了,小石頭一個人走回家,本來狹窄的土路在小石頭背影的映襯下,顯得寬敞多了。
剛才在喪禮上有人告訴他,以後都得自己走了,他還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小石頭回了家,看到了他娘親給他留的新毛衣,他開心地試穿上身,胳膊穿過袖子的時候,袖管裡掉落一張紙。
他撿起紙,看到上面寫了幾個字,但是他不認識,他想拿給好朋友牛二看看,忽然想起來牛二也不識字,後來又想起來,牛二躺在那不會說話了。
他有些失望,將紙條收進了口袋。
時間轉場,當那張紙條再次被打開的時候,拿著紙的人已經不是稚嫩的孩童,而是一個臉上有疤的凌厲男人。
他嘴唇輕啟,念出了這些年念過無數遍的他娘留給他的話:
“活下去,像個牲口一樣活下去。”
背景音樂響起,畫面轉場。
夕陽西下,一個騎著馬,身後背土槍的男人來到村口,余暉在男人和馬匹的身上撒上一層金砂。
男人勒住韁繩,大馬昂起頭,哼哧打個響鼻,馬蹄在土路上跺了下,揚起一陣灰。
音效是女人哼唱的低音,有心人聽了會察覺到,這段音樂是延續開頭那個老舊唱片。
電影到此戛然而止,之後便是滾動的謝幕表,而觀眾似乎意猶未盡,放映廳的燈光都打亮了他們仍安穩地坐在座位上。
陳杭聽到身旁的管彤在小聲地抽泣,他遞過去一張紙巾。
管彤卻用手擦乾淨眼淚,隨手在陳杭板正的西服上蹭乾淨。
陳杭一番苦笑,也不介意,反正在觀影過程中,他的西服已經被管彤拽得不成樣了。
觀眾席前面有一個寬胖的背影站起來,讚歎了一句:
“配樂簡直是完美,太完美了。”是劉樂老師。
緊接著是編劇劉孝生站起來,悠悠地說道:
“這電影會火的。”
後排的觀眾齊刷刷地站起來,鼓起掌來。
掌聲中,傳來劉樂老師興奮的聲音:
“哦對,姑娘,剛才沒聽清你的名字,你叫啥來著。”
“陳杭啊,你這電影的原聲版權我要了,我回去跟公司說一下。”
還有其他人的聲音:
“你這電影上映期定了嗎?”
“我感覺暑假檔票房會被這部電影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