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像是這座城市裡唯一還醒著的人,那種心情堪比貓頭鷹倒掛在深夜的森林裡,孤獨地盯著窗外的一片漆黑。
護士進來查房時沒想到裡面還有個人,嚇了一跳:“都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去休息呀!”
雪夜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懶得理她。
護士檢查了鹿炎的情況,出門時,忍不住勸說雪夜道:“其實你不用自責,這都是命,女人的青春美麗就這麽幾年,真沒必要去為了一個植物人耽誤了自己!”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自私了?”雪夜幽幽地說。
“屠格涅夫說,自私,就等於自殺,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呀!”護士煞有其事道:“再說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算自私嗎?”
“不算嗎?”雪夜反問。
“算嗎?”
“不算嗎?”
“算嗎?”
“不算嗎?”
“算了算了,我就是勸你別太癡心了,你那麽認真幹嘛?”護士訕訕地笑笑,轉身走了出去,嘴裡嘀咕著:“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有這麽癡情的傻女人,做人不私自一點,苦的可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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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有什麽錯?”雪夜黑暗中的臉上浮現出笑容,那笑容很是猙獰。
下一刻,她從坤包裡摸出一把手術刀,緩緩架在自己的頸動脈上。
是的!
自私,就等於自殺!
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手術刀的刀鋒慢慢地貼近肌膚,雪夜可以感覺到那冰冷的觸感……
也就在這時,房門輕輕被推開了。
一縷光線照在雪夜的臉上,同時反射出手術刀的寒光。
孔雀提著一杯珍珠奶茶站在門口,看見雪夜的舉動後,他自然知道她想做什麽。
“我覺得你可能想喝點熱的,給你放這了!”
孔雀將奶茶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沒有再多說什麽,默默地走了出去。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雪夜忽然問道。
孔雀回頭說:“我不知道,雖然住持常說‘我執,衍生一切的煩惱’,但我不是居士,不能體會居士的煩惱。
這次下山,住持要我經歷一世紅塵,凡是正信的佛教徒,莫不以入世為度眾的手段,入世是厭世的啟發,出世是入世的目的,樂眾生之樂,苦眾生之苦,自利而利他,以己渡人,以人渡已,方能達到‘無我’之境。
在這芸芸眾生之中,我與居士皆為凡俗,不敢妄評居士的法緣!”
“無我!”雪夜迷離的目光漸漸變得清澈起來:“世間變幻無常,不值得貪戀,為了厭離這個苦多樂少的世間,才要解脫生死之苦……
可是,我連自己都渡不了,如何能夠無我?”
孔雀輕聲道:“我覺得,自私與否不重要,居士不必困惑徒增迷惘,只要問心無愧,那便去做吧!”
刹那間,萬千思緒念頭在雪夜腦海中紛至遝來。
彷彿在一片雜亂的洶湧潮水中,有一個聲音大聲呼喊:
鹿炎!
程雎!
瞬間,她從頭直冷到了腳。
如果雪夜現在舍棄仙體,固然可以不必再背負成仙的命格,日後盡可自在。
可是鹿炎怎麽辦?
程雎怎麽辦?
鹿炎不止一次救過雪夜,她有虧於鹿炎。
程雎的一切都被雪夜奪走了,她有虧於程雎。
怎麽可能問心無愧呢?
一念成仁!
一念成魔!
孔雀看著面前這個女子,把她臉上容顏神情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癡狂繼而迷惘,
也許還有一絲驚慌,
可突然就是淒涼了。
誰也猜不透她此刻的心境變化。
雪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目光迷離。
她在黑暗下的身影蕭索而美麗,終究放下了手術刀,幽幽歎息道:“業不可逃,壽終有盡,有時候,自私也是一種奢望!”
清晨,小護士最後一次來查房,一開門,嚇一跳。
“你、你怎麽醒了?”
“是啊,睡了很久呢!”
窗外起風了,撩起淡藍色的窗簾。
那仿佛古代女子揚起的水袖般鼓蕩不休,好似吟唱今生傾心駐足的風景,一世不舍的眷戀。
鹿炎佇立在窗前,對著自己的右。
那是一枚新的陰司伏魔印!
他左手還攥著一張紙條:下午兩點,海瀾水療館307號浴場。
海瀾水療館是針對高端消費市場打造的養生會所,集會議、餐飲、溫泉、拓展活動的五星級綜合性度假酒店。
鹿炎先在浴池裡洗了澡,然後跟隨服務員到了後院的溫泉浴場。
這間浴場的裝修很是高檔,中央的池子裡鑲嵌著一個特色溫泉,溫泉水汩汩流出,池子上空飄蕩著氤氳霧氣。
由於浴池裡放了當歸、透骨草、蒲公英等中藥,池水已變成金黃色。
熱氣升騰中,彌漫著濃鬱的中草藥味。
他脫了浴袍,坐進池子裡,浴場內已經空無一人。
沒過一會兒,裹著浴巾的雪夜娉婷地走了進來。
鹿炎急忙轉開臉。
雪夜就在他面前落落大方地解開了浴巾,美麗白皙的酮體泡進了湯藥池。
“你以前也是女人,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還怕看我?”雪夜往胸脯上撩著水。
“非禮勿視!”鹿炎閉了眼睛。
雪夜說:“難得有機會獨處,咱們兩人現在都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已經是絕對的坦誠相見了,應該珍惜機會,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鹿炎早有了心理準備,微微一笑,睜開眼睛:“有什麽話,你就直問吧。”
雪夜轉過身子,從大理石台面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煙丟給鹿炎,自己也點了一根,皺眉吸了一口,吐著煙圈道:“那你說說,你的陰司伏魔印是丟的。”
鹿炎輕輕點頭,坦率地把自己和清野道人之間的事合盤脫出了。
那是在48年前,也就是1970年的秋天。
一天早上,鹿炎背著籮筐去山裡采藥,途徑一個村莊時,遠遠看見一群道士在毆打一個學生。
走進了一看,原來是一個學生在毆打一群道士。
那名學生一邊抽打道士,還一邊罵著:“你們這些封建殘余,自絕於人民,不反省思想根源的錯誤動機,還敢偷革命群眾的小雞……”
鹿炎對這一幕每天發生的情景早已見怪不怪,他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那天山上的霧氣很重,鹿炎偶然間在一個山洞口的草地上,看見昏倒了一個女人。
小姑娘二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黃色道袍,衣裳已經被露水打濕,瘦骨嶙峋的非常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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