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

　　卡羅爾關切地問。

　　她雖然看不見東西，但對周圍人的情緒特別敏感。她能體會到一道豁然開朗的閃電劈中了宋方的心房，但下一秒填充宋方整個意識的卻是難以言喻的驚恐。

　　宋方想到了什麽?能讓他的情緒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不，沒什麽。”宋方努力平複情緒，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卡羅爾，你希望其他星球也變成跟地球一樣麽?”

　　“是啊。”卡羅爾不疑有他，實話實說，“如今的地球多麽豐饒，萬邦中每一個星球如果都能有這麽多的物產，恐怕就不會有人被當做礦工消耗掉一生了吧。”

　　“我對此抱有懷疑態度。”宋方說，“但這個暫時不重要。以你對萬邦的理解，其他人也會希望自己的星球變得跟地球一樣嗎?我指的是物產嗯哼資源的豐富度方面。”

　　“那是當然了。沒有人不願意自己生活在富饒的星球上吧。”卡羅爾說，“不過據說很多星球的資源已經耗盡了，所以需要依賴資源出產星的輸血。”

　　宋方問:“那這些資源出產星球有多少?夠全萬邦用的麽?”

　　卡羅爾茫然地搖搖頭。

　　宋方嘬了嘬牙花子。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如果真的按照他認為的那樣，那洛馬對他的雇傭、死刑輪盤的死囚之旅，陰謀論一點，甚至可以包括在地球舉辦的太陽風衝浪比賽，這些都是一個巨大的圈套！

　　設下圈套的，不是凱瑟琳或洛馬，不是丹，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萬邦自己。

　　為的就是資源。

　　宇宙擴張力扯不散分子傳輸器網絡，但萬邦近千年“對某些星球竭澤而漁的開發，以此供養另一些星球”的做法，卻破壞了它繼續發展下去的根基。

　　宋方用終端在網絡中搜索。

　　凱瑟琳給他的裝置依然在他的顱骨下面，隱形眼鏡也戴著，但這不是宋方想留著，只是他沒有條件開顱取出它們。

　　宋方越發傾向於不去使用凱瑟琳給他的這套裝置，而是使用他自己在坎特伯雷購買的終端，接入主網，搜索數據。

　　很快，宋方得到了結果。

　　“萬邦的歷史，最多也就是有一千年吧。從今天往前倒推兩百年，都沒有新的星球被納入萬邦的疆界了。無論是不是資源出口星。”

　　宋方摸著下巴，自言自語。

　　開源一直不成功，那節流呢?

　　這幾百年來，非資源出口星的人們生活日漸奢華。一開始資源出口星上的土著們還有能力搞點兒抗議啦暴亂啦之類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逐漸喪失了反抗的能力。面對任人宰割的羔羊，有幾個人能懂得留有余地呢?

　　也就是說，萬邦現有的資源出口星中，哪怕是最晚發現的，也已經接受了萬邦最少兩百年的吸血了。吸幹了也是正常事。

　　舊的血包吸幹了，新的血包一直找不到，萬邦看似欣欣向榮，實則岌岌可危了。

　　所以萬邦才會將宋遠山的作品當寶貝看嗎?

　　並不是因為領航系統能搬遷星球，而是它能帶來新的資源?

　　等等。

　　如果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那麽萬邦從一開始就知道領航系統能帶來資源。

　　可它憑什麽知道?

　　領航系統的本職工作是搬遷星球。但如果能找到新的資源出口星球，那萬邦不需要領航系統來搬運，栽個分子傳輸器的門就行了啊。

　　一股寒氣從宋方腳底一路延伸，直至他的天靈蓋。

　　第一元素。

　　副本。

　　系統能量。

　　這些東西，萬邦很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

　　就算不知道……凱瑟琳植入在他腦子裡的那套裝置，有意識讀取的功能，好像也沒什麽意外的。

　　“……宋方?”

　　卡羅爾小心地問。

　　宋方揉了揉臉，擠出一個微笑。“我挺好的。想去別的地方轉轉嗎?”

　　“嗯……還是算了吧，你先忙你的。”卡羅爾溫柔地說。

　　宋方嗯了一聲，覺得很對不起卡羅爾。但沒辦法，他此時此刻真沒什麽心情陪著卡羅爾觀光了。

　　“那咱們再坐一會兒，我領你到你的房間去，看看你還缺什麽。”

　　將卡羅爾妥善安頓好後，宋方去找洛馬。

　　洛馬正在自己的專屬書房內消遣。女高音吟唱的歌劇從黑膠唱片機中流淌出來。洛馬戴著金絲邊眼鏡，拿著一塊薄屏在那兒讀報，就跟宋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溫文爾雅。

　　察覺到宋方進來了，洛馬也不放下“報紙”，就這麽問道:“有事兒?”

　　宋方也沒有客氣，自己給自己找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進去:“四處轉轉，順便研究一下接下來搬遷哪個星球。”

　　“工作計劃不是已經發給你了麽?”

　　“我不想搬泰達爾星。太重了。”宋方說， “盤古星系如何?比起泰達爾，它更靠近萬邦的中心坎特伯雷，對坎特伯雷的幫助更大對吧。”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怎麽了，好奇一下也不行?”宋方用輕松的語氣說道，“話說搬哪個星球的決定是誰做的?萬邦自己嗎?”

　　洛馬終於厭煩地撇撇嘴，把“報紙”放下了:“你管這麽多幹嘛。不少你吃，不少你喝，不就行了?”

　　“系統沒長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用它搬運星球有多累。”宋方說，“為領航系統負責，也為我自己負責，我想知道些更詳細的東西。”

　　洛馬再次厭煩地撇撇嘴。力道比剛才更大了。

　　不過他還是說了:“搬運哪些星球，先搬哪個再搬哪個，都是萬邦自己決定的，我、凱瑟琳跟你一樣，都只是執行者而已。”

　　“是嗎?那我就不懂了。為什麽不先搬運更靠近萬邦中心的盤古星系，而去要搬運貧瘠的泰達爾星?盤古星系物資很豐富，供養周遭多個星系，如果它與分子傳輸器網絡斷開連接，豈不是會給萬邦帶來更大的損失?”

　　“根據計算，盤古星西一時半會兒斷不了。倒是泰達爾星球，正是因為它貧瘠，才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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