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奪舍的感覺如此奇妙。沈明朔一時有些眩暈,他感覺他的神魂擠入了一個半點修為也無的身體,無修為也就罷了,這具身體裡還有諸多雜質。幸好這具身體本就屬於他,並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他的神魂和身體自然而然就嚴絲合縫的結合在了一起。
沈明朔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裡還飽含著戾氣以及瘋狂,如果細看他的左眼會發現左眼的瞳孔中間有一道小口,這隻眼睛曾在打鬥中被人刺傷,愛妻饒伊耗費大量元神才將將治好,但也因此他的左眼裡留下了痕跡。這個痕跡卻不知為何跟著他穿過了時間,來到了過去。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沈明朔閉上眼,躺倒在了床鋪上,周身氣息很快變得平穩而綿長。
翠屏端著一疊小吃走了進來,她先是看了眼閉目養神的小主人,又掃視了一圈四周,這才放下心來走近了去。
“少爺,先吃一點糕點墊墊肚子。”她說著,將盤子放在了床邊的小幾上。
床上的孩子仍是一動不動的,髒兮兮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泥印。翠屏細看了下,他的臉蛋紅紅的,她趕忙湊上去摸了摸孩子的腦門、脖頸。
“居然燒了。”她心下道,不出所料,瘋了一下午的人果然發燒了。翠屏手上一點也不慢的把孩子塞進了被窩裡,掖好被角,然後急急忙忙的跑出門去。
待房門關上,沈明朔小小的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放在了丹田之上。現在他的感覺類似於修為驟失,突然變成凡人有些不適,但強大的神魂直接強硬的改造了一番這具身體,比如還沒怎麽聚過氣的丹田,現在丹田被生生擴大了十倍不止,有一把泛著銀光約有小指長的寶劍懸在裡面,這正是他的本命寶劍,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元嬰盤踞在劍柄之上,因為沒有相稱的身體強度和修為而顯得有些頹靡失控;再說他的識海,識海乃是修士身上最重要的地方,神識神魂皆出於識海,他的識海也明顯被強行拉開擴大,但是又不及上輩子的程度,他的神魂又硬生生擠了進去,現在不光漲得難受,還有一種像是漏風的不適感。
他小心翼翼的操使神識在身體裡轉了一圈,愣了一瞬,睜開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床頂和熟悉的垂下來的流蘇。這時他聽到有腳步聲朝著這邊過來,複又合上雙眼,神識在他的操控下包裹住了整個沈府,沈府的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可是轉了一圈都沒有發現半點潛玉的影子。
修士的神識在凡人面前一向都非常不講道理,他幾次探查他的身體才不過一瞬,凡人的一舉一動他都洞悉於心。
“潛玉?潛玉!”他用神識呼和道。修士自有千萬裡傳音之能,也有避開外人與自己相中的人談話的能力。凡間的修士撐死練氣一二層,別說聽到他的神識,連發現他的神識都夠嗆。
“你居然真的是個凡人。”他聽見了潛玉的聲音,接著潛玉又道,“我沒有身體,恐怕化神以下無人能見我。”
“凡人又如何?既然如此,等到了大世界,你再去挑一個身體奪舍就好,怎麽,你怕了?”沈明朔道,雖說奪舍有引原主親友之恨、承擔原主氣運、天道責罰、仇家亦能認出之害,但是潛玉會怕嗎?這可是一個坐擁熾鄴城的男人,曾因滅了師門滿門而被所有正道追殺三百年而後成功反殺的狠人。雖然熟悉了以後才知道滅師門滿門不過是誤會謠傳,追殺他的人為的都是他讀心的能力,但這份戰績無論放在哪裡都夠人景仰。
況且獨自飄蕩在世間的神魂,沒有了殼,遲早會消散乾淨,倒不如去奪舍還能保住命。 “溯回時間,需要代價,以一換一,不會多收也不會便宜。我試過了,想要奪舍也隻能從他人的身體裡穿行而過。似乎你的靈根也出現了問題?”潛玉的聲音在房間裡繞著圈子,遠遠近近忽大忽小,一聽就知道這人正在亂逛。
以一換一,不會多收也不會便宜?
“嗯。”沈明朔應了一聲。原來這便是所謂的代價――他的靈根,竟是廢了一半。
靈根乃是修士修煉的基礎,若以神識內視,能夠容納不同屬性靈氣的經脈就是靈根。寬而粗的靈根能容納的靈氣就越多,但難控制、易駁雜;細而窄的靈根容納的靈氣就少。所有人都擁有靈根,但是能修煉的靈根在凡間屬於鳳毛麟角,大世界有一套專門評估靈根品級的標準,非常簡潔明了,分一品到九品,一品最次,九品乃是珍寶級的靈根;每個品級之間又分了上中下。品級高的靈根的人修煉起來事半功倍,普通靈根的人也隻能平庸下去。
沈明朔的靈根乃是八品上,方才內視陡然發現上輩子適應的靈根突然變得殘殘破破、斷斷續續,本來因該和萬千凡人一樣屬於不能修煉的那種,但本身資質實在太好,又有修煉到合體期大圓滿的加成,讓他的靈根勉強達到了五品上、一個不上不下的中間檔位。
要說上輩子第二次修煉,他修為被廢後重修,一年便達到築基大圓滿。這一次不知道要幾十倍的一年?
五品在大世界也不過一個平庸的品級,隻有上了七品中才是天才。
門又被打開了,翠屏領著幾個人急匆匆的走進來,還帶來了一股藥香。他們壓著聲音講話,但是沈明朔並沒有心情去注意他們,潛玉也對凡人沒有興趣,兩人專注於互相溝通,沈明朔後來養成了謹慎的性格,他直接將身體和神識的聯系切去,用神魂和潛玉對話,這在翠屏和大夫的眼中就是自家小少爺昏睡過去了,這在沈家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先不提,沈明朔在決定用神魂對話後才‘看’到了潛玉,潛玉靠在窗框上,看不清五官,也無從得知他的狀態。
隻要你在思考,潛玉就一定聽得到你的聲音,但這不代表潛玉就喜歡唱獨角戲。沈明朔對此心知肚明,也不說廢話,抓著他剛才話裡的重點問道,“你為什對我是凡人身份這一點如此驚訝?”
“你是凡人,就不在大千世界的因果之中。如果你本就是大千世界的人,這番回來說不準就能帶你直接回到娘胎。不過這樣代價會取得更多些。這會打到你嗎?”潛玉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
“怎麽可能。”沈明朔嗤笑。修為被廢後他被留在秘境等死,是他根據學過的陣圖推演出秘境殺陣的變化,苟延殘喘活下來,甚至開始了第二次修行;長天門有一掌門八執事十二長老,眾人座下各有眾多弟子,他隻不過是其中一支,師父更偏愛自己的孩子,他的師兄弟嫉恨他將他圍在秘境,廢了他修為,但在回溯時間之前他早已是萬人敬仰的沈宗主。
他相信修為不能成為自己的唯一,況且再經驗的靈根又如何,元嬰之後與他人別無二致。修士的生命本就無比的長,有的尊者千年以來還是不倒,有的人卻是曇花一現。
沈明朔本就不可能是一朵曇花。
有人擅長打打殺殺不擅長處理政務,有人喜歡遨遊天地不願被人束縛,他也有他的道。要說以前的道是為復仇登頂而生,今生隻願做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之人!
唯有隱士才能做到完全不顧紅塵是非,他不想做隱士,隻想自在唯我,要萬事萬物都不會牽扯到他的腳步。
“你……這樣也可。”潛玉沉吟了一會,“你可有什麽打算?”
他倆的交流突然安靜,良久之後,沈明朔才開口。
“我記得之前聽人已經定了我的挽聯和死後的名號,”沈明朔說著,語氣裡還有一些欣慰,“靈尊者。”
大千世界修士千千萬,也沒有誰敢叫“劍尊者”、“藥尊者”、“法尊者”等等之類。劍修、法修、丹修等等都是大千世界的修士在不斷的修煉中為自己的修煉方向摸出的名稱,沒有人能這麽狂,直接以修煉方向命名。唯有一個沈明朔,開創了靈修法門。
“……我相信這個名字一定是死所有挽聯上寫得最好聽的一個。”潛玉笑了,雖然對沈明朔的能力心知肚明,但能聽到他開口這麽說,他的心才終於放下。
沈明朔相信萬器有靈,每一個煉器師鑄造出來的神器都匯聚了煉器師的心血,這些神器從成型開始就逐漸具有生命――大千世界修士可操持武器戰鬥、可驅使神獸仙植戰鬥、可畫法陣戰鬥,隻有修士和誕生智慧的神獸仙植才能戰鬥的能力,一個器物隻不過讓修士操持而已,就算是器靈,也不過是主人的翻版、以主人為標準的活――然而自沈明朔手中誕生的寶劍、鐮刀、戟、紅菱等等數類,宛若一個人。
現在他要做的隻不過是把未來創造出的東西提前在現在做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