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5月19日，下午5時。

　寧波櫟社機場。

　來機場的人並不是很多。

　一直到了現在為止，絕大部分的人都還不知道在幾個小時之後會發生一些什麽。

　包括那些地方要員在內。

　機場已經被完全隔離了。

　外面的人不許進來，裡面的人也不許出去。

　孟紹原很慶幸自己，有機會能夠親臨這一壯舉！

　時間在那一分一秒的流逝。

　羅良鑒看起來很輕松，但卻在那裡一根接著一根的吸著煙。

　這種表現，證明他其實也非常的緊張。

　孟紹原同樣如此。

　經歷過那麽多危險的，不可思議的任務，他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麽緊張過。

　“還沒有來嗎?”

　羅良鑒忽然問了一聲。

　“沒有。”孟紹原趕緊回答了一聲。

　“漢口那邊的電報，下午3點23分起飛，從漢口到寧波，也就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算著也該到了啊。”

　孟紹原抬腕看了一下時間:“長官，現在才剛過5點。”

　“哦。”

　羅良鑒這才發現自己有些過於緊張了。

　“報告長官，總部來電詢問，還有沒有煙草了。”

　“回電，煙草暫時缺貨。”

　羅良鑒又點上了一根煙。

　“總部也在等著消息。”孟紹原喃喃自語。

　說到這裡，他又情不自禁的朝著天空看了一眼……

　……

　“報告機長，即將到達寧波櫟社機場。”

　“準備降落。”徐煥升平靜地說道。

　“是，準備降落！”

　……

　“來了，來了！”

　忽然，有人指著天空興奮的大聲叫了起來。

　三個黑點，由遠而近，逐漸的變得清晰起來。

　是的，戰機，是中國的戰機！

　久違了，中國空軍！

　三架戰機，其中有兩架，很快就會執行轟炸任務！

　地面，所有的人都仰首以待。

　戰機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開始降落。

　有人開始不斷的尖叫，不斷的朝著天空揮手。

　“糊塗！”

　孟紹原不顧長官在身邊:“這麽大嚷大叫，是要讓別人都知道嗎?”

　羅良鑒立刻反應過來:“孟紹原！”

　“到！”

　“由你親自負責維持秩序！郭言堂，你的人聽從孟紹原的指揮！”

　“是！”

　……

　1938年5月19日15時23分，三架飛機由漢口王家墩機場起飛。

　5點38分，飛機安全在寧波櫟社機場降落。

　飛機編號:1403號、1404號！

　她們將在補充完燃油後，重新飛上藍天！

　當飛機降落，從艙門裡下來的，是英勇的中國空軍！

　徐煥升、佟彥博……陳光鬥、吳積……

　歷史，必然永遠的記住這些人的名字。

　這些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以維護中國空軍為己任的英雄們！

　迎接他們的，沒有鮮花，沒有掌聲。

　“報告，中國空軍特別轟炸中隊中隊長徐煥升，於5月19日下午5時38分安全到達寧波機場！”

　意氣風發的徐煥升身子挺得筆直。

　“辛苦了。”羅良鑒點了點頭:“現在，你們立刻去吃飯、休息，等待起飛命令！”

　“是！”

　“孟紹原！”

　“到！”

　“由你親自負責他們的安全！”

　“明白！”

　這也是孟紹原最響亮的回答。

　羅良鑒隨即說道:“給總部發電，煙草已經到貨！”

　……

　孟紹原，軍統上海特別辦公室主任，日本公敵，地表最強特工。

　可現在，這位不可一世的孟主任，卻充當起了後勤和哨兵的工作。

　飛行員們吃的食物，他都是第一個品嘗的。

　確保沒有問題後，十五分鍾後才能端給飛行員。

　然後，他就必須站在一旁等待。

　也許，飛行員們隨時都會有要求。

　也不知道那些孟紹原的敵人，看到這一幕後會有什麽感想。

　孟紹原自己一點都不在乎。

　相反，他覺得這次是自己所有執行過的任務裡，將來最值得驕傲的一次！

　“寧波挺太平的啊。”

　徐煥升順口說了一聲:“本來還以為靠近大上海，會有日本特務來伺機破壞呢。”

　“不會。”孟紹原接口回答道:“寧波一向太平的很，基本沒有什麽日本特務，有的也是幾條小魚小蝦，一會你們完全可以安心的睡上一會。”

　“啊，這樣啊，你姓孟?”

　“是。”

　“你就負責照顧我們?”

　“沒錯，我是負責後勤的，長官特別命令，由我負責照顧好你們的吃喝休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我就是了。”

　“辛苦了。”

　……

　這些飛行員們，吃完飯後，便被立刻安排進了專門的單人宿舍進行休息。

　孟紹原仔細的檢查了每一扇門，並且全都安排了崗哨，再三吩咐，在總部的命令到達之前，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都不許打擾。

　隨後，他自己泡了一壺茶，端了一把椅子，直接坐到了大門口。

　“好家夥，你這可像是一尊門神啊。”和他一起執行任務的郭言堂開了一句玩笑。

　“是啊，今天我就當門神了。”

　孟紹原喝了一口茶，美滋滋地說道……

　……

　在機場裡迎接這些飛行員的時候，機場外同樣沒有閑著。

　軍統特工、決死隊、保靖隊全部被調集起來，負責協助監視保護機場外圍安全。

　這些人到現在為止都還不知道機場裡到底來了什麽重要人物。

　他們也私下猜測。

　甚至有人大膽的猜，是不是委員長來寧波了?

　不過反正不管到底誰來了，反正這是孟主任下達的命令……

　……

　孟紹原精神振奮，一點倦意也都沒有。

　忽然，邊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孟紹原趕緊接起電話:“我是孟紹原……是，是，明白了。”

　掛斷電話，他站了起來。

　敲響了身後的一扇門:

　“命令，集合！”

　就說了這麽一聲，所有的門都被打開了！

　現在，是5月19日夜11時！

　……

　每個人都在等待著。

　空氣似乎已經凝固！

　羅良鑒不知道這是自己今天抽的第幾根煙了。

　準備工作全部完成。

　飛行員們整裝待發！

　現在，要等待的就是總部最後下達的命令了！

　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忽然，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羅良鑒的秘書腳步匆忙的走了進來:

　“總部電！”

　“念！”

　“立即執行任務！”

　羅良鑒“謔”的一下站了起來:

　“立即執行任務！”

　……

　民國27年，公元1938年5月19日，總部下達執行任務之最後命令。

　23時48分，1403、1404兩架馬丁—139WC轟炸機，由浙江寧波櫟社機場起飛，執行轟炸日本本土任務！

　機場上，所有的人都目送飛機起飛，騰空。

　在天空，承載著無數中國人的期盼！

　孟紹原舉起手，端正的向著藍天敬了一個軍禮！

　……

　兩架驕傲的銀鷹已經騰空！

　目標，日本！

　攜帶有100萬份傳單的機隊自寧波出海後先轉向南，然後向日本九州島飛行。

　5月20日凌晨2時25分，飛機到達日本九州島上空。

　“根據航圖查證，底下城市就是長崎！”

　“準備投彈！”

　“投彈準備完成！”

　飛機開始降低高度！

　機組的通信員陳光鬥和吳積衝立刻將各自尾艙內裝滿傳單的麻袋搬出。

　當飛機高度降至3500米時，徐煥升沉穩地說道:

　“投彈！”

　“投彈！”

　一份份傳單像白色的炸彈一樣從艙板下的方形射擊孔投出，紛紛揚揚地飄向日本的領土。

　爾後，雙機編隊以長崎為起點，向北做大圓弧飛行，於3時45分到達福岡上空，在撒下傳單的同時投下了照明彈。

　4時32分，編隊飛越北九州上空，將剩余傳單全部投放。

　照明彈的作用無疑是明顯的。

　一些凌晨早起的日本人，很快發現了異樣。

　日本長崎一家壽司店的老板打開店門，突然發現門前到處是傳單。

　傳單上印著漢日對照的文字:

　“爾國侵略中國，罪惡深重。爾再不遜，則百萬傳單將變為千噸炸彈，爾再戒之。”

　長崎地處日本九州，與中國內地遙隔千裡，只有飛機才可能飛過海洋，到長崎投下這麽多的傳單，瞬間明白過來的日本人一時之間恐慌了。

　直到此時，日本的防空部門才大夢初醒，對福岡實行燈火管制，全城一片漆黑，地面高炮也猛烈開火。

　但還是讓兩架飛機脫離日本領空出海，勝利返航。

　日本安保部門立即在轄區內進行搜索，並將傳單交由“王子製紙”八代木工廠進行化驗，證實傳單的確來自中國。

　消息傳出，當地民眾十分恐慌，並對當局所稱“日本本土防衛固若金湯”表示懷疑。

　盡管這次被稱作“紙片轟炸”和“人道遠征”的空襲， 沒有改變日本侵略中國的行徑，但卻徹底打破了“大日本神聖領空不可入襲”的妄言。

　這是日本有史以來第一次遭到外國飛機的入襲。

　……

　“這是我們的中國空軍能夠做到的全部！”

　孟紹原在日後這麽告訴自己的部下:“我們的力量只能夠攜帶紙炸彈，如果能夠攜帶真的炸彈，直接轟炸日本本土，也許會改變戰爭結果的。”

　但這樣，已經足夠了。

　幾乎被摧毀殆盡的中國空軍，和他們英勇的中國空軍飛行員們，已經完成了一幕不可思議的奇跡。

　這將給日本人帶來巨大的震撼。這表明，中國空軍依舊還在戰鬥，中國空軍有能力直接轟炸日本本土！

　中國，從來也都不會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