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霧氣越發濃密粘稠,猶如化不開的慘淡愁雲,彌漫於山間四野,景色很不真實。
這些霧氣似乎被人為控制,來得極為突兀,絲絲黏黏,其中殺氣暗藏,讓人很不舒服。
一滴冷汗從平安的鬢角劃落。
他隻覺心髒劇烈跳動,仿佛要從胸膛掙出。
鬥篷人的長相很平凡,遁入人海便無影無蹤。
殺手便是要這般平凡。
他向著平安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他的腳步很慢,而且很輕,落地無聲,但落在平安的耳裡,卻如平地驚雷,似乎每邁出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間。
如山的壓力傾倒而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平安幾乎無法呼吸。
“小雜種,偷了別人的東西,遲早是要還的。”
平安很想轉身逃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根本無法挪動!
面對如此危急時刻,他經過短暫的慌亂之後,反而冷靜了下來,心中默念:“我要動,我要動,我要動……”
他此時聽不到任何聲音,唯一能聽見的,隻有自己如鼓的心跳聲!
“數三下,一、二、三!”
默念到三的時候,他猛然間動了!
一道紫光從他的雙眸中迸射而出!
在強烈求生欲的刺激下,他奔跑的身影猶如一道紫色閃電,速度比常人快上數倍。
透過濃濃迷霧,四周的景象飛快倒退,狂風灌入耳中,眼睛幾乎快要睜不開。
隻是他逃得掉嗎?
鬥篷人微微冷笑,隨意擦了擦油膩膩的右手,然後輕輕揮手。
平安的身形驟然定住了!
仿佛有一根根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的全身,令他動彈不得。
平安拚命掙扎,黝黑的面龐微微漲紅。
鬥篷人如操縱扯線木偶般控制平安,空余的左手憑空一揮,一把短矛頓時出現,在空中上下浮動。
“你小子這麽不老實,看來得吃點苦頭才行。”
說完這話,短矛猶如離弦之箭,驟然射向平安的後背!
平安背對著鬥篷人,看不見身後的情況,但在這一瞬間,他隻覺渾身汗毛炸起,無盡的恐懼感悄然襲來,籠罩他的心間!
難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不想死,所以憤怒無助,垂死掙扎的強烈意志讓他雙目泛紅,卻又不得不屈服於死神的鐮刀。
下一秒,他聽到了噗地一聲悶響,那是矛尖入肉的聲音。
緊接著,他感到後頸傳來一陣濕熱,濃烈的血腥味霎時四處飄散。
束縛著他的無形繩索忽被解開,平安用力過猛,往前撲倒在地。
他心中訝異,馬上轉身回望,卻看見了魂飛魄散的一幕!
只見娘親低垂螓首,一滴滴鮮血落在地上,仿佛朵朵苦寒的臘梅。
沾著鮮血的矛尖從她的前胸刺出,像是胸口處綻放著一朵豔麗的桃花。
霎時間,平安如墜冰窟,渾身冰涼,驚恐無比地叫道:“娘!”
危難關頭,老板娘挺身而出,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原來後頸上的濕熱,是她噴出來的血霧。
平安的大腦一片空白,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
自己先前憑什麽任性妄為?
老板娘卻什麽也沒說,望向平安的眼神不再有責怪,隻有堅毅,然後慢慢轉身,靜靜地望向鬥篷人,沉默無言。
她腰間的青色綢帶陡然明亮起來,大放光芒。
絲絲縷縷的青光從那個血肉模糊的創口中逸散而出,
如同最細密的光粒四處飛舞。 鬥篷人尖聲狂笑起來,說道:“你們真是能躲啊,我找了你們這麽多年都沒找到,原來竟是封印了自己的靈氣,藏在這偏遠的小鎮裡!”
嗡地一聲輕響,插在老板娘胸口的尖矛忽被無形之力拔出,瞬間衝破濃霧,飛入夜色之中,不見蹤影。
無數道光絲噴湧而出,猶如蛛網一般,纏繞她的全身,胸膛的那個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
她額頭的皺紋不見了,眼角的魚尾紋消失了,有些松弛的皮膚重新變得光澤飽滿。
片刻後,一名俏生生的少女出現在平安的面前,身上那件農婦似的布衣顯得極為滑稽可笑。
她眉眼如畫,容貌清稚,一如當年模樣。
青色綢帶飛舞環繞,化成了一柄青色的飛劍,懸在少女的身旁,安靜無言。
瞧著這一幕,平安下意識裡揉了揉眼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什麽幻覺。
“娘,你這是……”
“平安,這都是命。”
少女看著鬥篷人,眉頭漸漸皺起,如同最鋒利的劍刃,冷聲道:“既然今天躲不過去,那便展現給你看看,我承天派的無上劍意!”
青光乍現,忽有狂風襲來,吹散四周的霧氣。
青色飛劍無聲飛起,刺破濃濃的夜色,在空中綻放光明。
隨著光明的擴散,無數道青色劍芒驟然浮現,懸於空中。
耀眼的劍芒照亮山間,輝映深林,甚至映亮了半邊夜空!
在漫天劍光的照耀下,少女柔嫩的臉龐顯得格外堅毅自信。
平安無比震驚地看著少女,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親娘。
鬥篷人收起了笑容,臉色漸漸凝重。
果然是傳聞中的天才少女,即使十幾年未曾動劍,也沒有忘記應該如何戰鬥。
無數道劍芒如萬道飛星墜落,山間像是下了一場恐怖的暴雨!
鬥篷人在劍雨之間穿行,顯得狼狽不堪。
他的速度很快,但在如此密集的劍芒攻擊下,也不免受傷掛彩。
行走在暴雨之中,怎能不讓雨水落在身上?
在很短的時間內,他的衣衫便已被劍氣割裂,猶如叫花子般破破爛爛,淒慘不堪。
他的皮膚上滲出極多細小的血口,不斷往外噴血。
他瞬間變成了一個血人,然而卻依然在劍雨中沉默前行。
這些皮外傷看著嚴重可怖,但沒有一處是致命傷,所以他一直沒有死。
他一直在尋找反擊的機會。
噗地一聲輕響,鬥篷人的右臂被劍光貫穿,整條胳膊都廢了,再也無法攻擊。
不過奇怪的是,他的眼眸微微明亮起來,唇角竟是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因為他用一條胳膊,短暫地困住了少女的劍意,讓她無法再次出劍。
雖然隻有短短幾秒鍾的時間,但已然足夠。
鬥篷人抬起僅剩的左手,一根連著絲線的尖錐脫手而出,速度快如閃電,悄無聲息地刺入了少女的胸膛!
少女臉色慘白如紙,再次噴出一口鮮血,神情萎頓不堪。
她先前替平安擋那一下,便已受了重傷,如今傷上加傷,便是她也無法再承受。
鬥篷人吐出嘴裡的血沫,獰笑說道:“若你還在全盛時期,尚可與我一戰,但你這麽多年沒有戰鬥,還因為封印自身修為,導致境界退步,如今連飛劍的準度都控制不好,你憑什麽能贏我?”
少女想說什麽,然而話到嘴邊,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那個尖錐直往她的胸膛裡鑽,鮮血不住滲出,染紅了碎花布衣。
平安隻覺熱血上湧,怒喝道:“你快放開我娘!”
“平安,你快走!”
少女傷勢太重,雙頰湧起一團不健康的紅暈,用力咳嗽幾聲,虛弱說道:“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平安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鬥篷人,眼淚奪眶而出,顫聲說道:“你要殺我,我讓你殺,隻要你放過我娘……”
“小雜種,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鬥篷人拂去臉上的血跡,惡狠狠地說道:“你爹是九幽人,你娘是中州修士,他們兩人不知死活,居然私奔而逃,你就是九幽人與肮髒人族結合出來的雜種!”
少女聞言大怒,叱道:“你閉嘴!”
鬥篷人不理不顧,繼續說道:“本來兩族血脈不同,又如何能交合?所以你出生時血脈絮亂,必死無疑,若不是你那愚蠢的爹膽大包天,偷去我族至寶一元果喂你服下,你早就爆體而亡了!”
平安聽了這話,頓時如遭雷擊,腦海裡嗡嗡作響,手腳冰涼一片。
“你這臭魚爛蝦!”少女大怒欲狂,奮起最後一絲力氣,揮劍再刺!
嗖的一下,一道青色劍芒以極快的速度刺入了鬥篷人的胸腔!
鬥篷人渾身一顫,臉上露出無比痛楚的神情,左手再度用力,尖錐幾乎快要捅穿少女柔嫩的胸口!
兩人僵持不下,全力生死相搏,誰也不肯後退一步。
因為他們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刻如果誰退讓了,誰就會死。
何況二人皆被對方困住,全身根本動彈不得,隻能苦苦支撐。
生死攸關,他們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方的身上,無言地比拚著意志。
所以誰都沒有發現,場間突然出現了一位黑衣少年。
他來得無聲無息,如同鬼魅一般。
牧堯走到平安的身旁。
他的眼神無比平靜。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解牛刀。
這把刀平時用來切牛肉,可謂鋒利異常。
但鬥篷人是九幽來的修行強者,身軀堅硬如鐵,怎會被一把解牛刀所傷?
牧堯卻很自然地舉起了刀,朝著鬥篷人的後頸砍去。
他的動作不快,卻穩定如山。
鬥篷人原本眼神怨毒,區區一個凡人,竟敢趁自己被困時突施偷襲?
等殺死這女人後,必要將你折磨致死!
隻是刀落下來的一瞬間,他的眼神陡變。
因為他感覺這把刀可以斬斷一切,滿含絕情肅殺,那是死亡的威脅。
但他無法抽身了。
這把刀精準無誤地落在他的頸骨上,切穿了皮,割透了肉,斫碎了骨。
一陣難聽的摩擦聲響起,然後戛然而止。
血光四濺,一顆頭顱衝天而起!
片刻後,鬥篷人的首級滾落在地,臉上還帶著驚恐的神情。
牧堯看了看血跡斑斑的刀背,有些不滿意地說道:“弄髒我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