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等於是被罵得灰頭土臉地出來。
“媽的,大清早就被屌飛了。哪兒招惹大佬了?”方方低著頭走在前面嘀咕。他走路永遠像個螃蟹一樣,四肢亂舞,橫衝直撞。?“人家是大佬。心情不好,抓你屌一頓怎麽了?”阿龍說得陰陽怪氣。
“哎呀,他罵就讓他罵唄。阿龍,走,去給周姐拜年,道個歉。”王瑋這樣提議。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大辦公區。周姐遠遠地看到阿龍,趕緊站起,彎著腰,伸出雙手
迎了過來:
“哎喲,龍總,還要勞煩你親自來我們公司。真的是。哎喲喲,真是辛苦你了。”
她的聲音很大,口氣很酸。她手下的員工大多是女生。這幫姑娘都放下手上的活,有的站起來,有的轉過身來,等著看他們的表演。
阿龍趕緊小跑著過去,身子比周姐彎的更低,雙手握住周姐的手:“哪裡哪裡。我們這些小客戶是來給各位領導,各位財神拜年的。祝周姐年年發財,年年青春。”
周姐立刻翻個了臉,站起來,半個身材往後測,斜眼看著阿龍說:“發財就不想了。不大正月的被你氣死,我就要燒高香了!”
“嗨!周姐你看你說的。我這不是來給你賠禮道歉的嘛。我心急,我素質低,我說話太大聲。你還不知道,周姐你在我心中什麽地位嗎?”阿龍身體稍微往前傾。
“啥地位?心尖尖嘛?”方方賊笑道。
“吼!我打你哦。”周姐放開阿龍的手,嬌嗔著打了一下方方:“亂說!”
“道歉呐,談不上。我也沒這個面子。貨呢,這周還是沒有。下周吧。”周姐恢復了常態:“小郭,你過來下,和張總他們對一下出貨計劃,讓他們死心。”
小郭走了過來,和他們打了下招呼,看著馬凱說:“咿,你到崗啦?我聽胡青和我對計劃的時候說了。那後面是不是我直接和你對接?”
馬凱之前和周姐、小郭打交道的時候不多。老闞那邊,主板都是按照計劃提的,有的時候還會出現主板做好了沒錢提的狀態。涉及到錢,周姐他們也都是去找孫堅。
但周姐她們清楚江總對馬凱的態度。所以平時見到還是挺客氣。
“你看啊,節前排計劃的時候,你們張總是簽過字的。他那個時候不打錢,現在這個計劃怎麽可能加得進去啊。”
“江總昨天把我們幾個都叫進去了。你知道嘛?他把我們罵了一頓。”她和馬凱在座位前對計劃,張瑋他們幾個還在圍著周姐插科打諢,她抬頭看了一眼,又輕聲說:“就你們阿龍和周姐吵架後。周姐昨天都氣死了。”
“不過江總看完簽字件之後,也沒說話了。估計你們張總昨天被罵得很慘。”
馬凱和小郭又聊了幾句,走到張瑋身邊。
“來來,周姐,以後就讓小帥哥和你們對接了,行不行?”阿龍說。
“都是帥哥。你也是帥哥,老帥哥。你們公司的帥哥我都喜歡。”周姐應該是被哄到消氣了。
他們回去的路上,阿龍開著車,一直在罵:
“你說大佬是什麽意思嘛。年前的時候,和他說好了,沒錢先給我們排上計劃,年後給他們錢。瑋哥,這個事情不是我說你,你要簽那個字幹嘛嘛。”
“大哥,我有什麽辦法?”張瑋有點沮喪地說:“他什麽時候明確答應過?都是再說、再說。他原話也就是這樣的啊。當時那個字,我簽不簽現在都是一樣的結果。
” “算啦算啦。反正現在客戶也都在過年。小馬工廠的人也才回來幾個。他媽的,早知道我就和葉琅出去旅遊了。忙了一年剛好可以休息下。咱也好好過個年。”
“你好了吧。就你知道享受。我們都是該乾活的。”阿龍說完,大家有點愣住。氣氛有點僵,結果阿龍還補了一句:“年前要不是大姐不回款,至於這個樣子嗎?”
“行了行了。”張瑋有點不耐煩:“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馬凱,這幾天趁著工廠沒什麽事情,我們把倉庫盤點一下。年前都沒來得及。”
可是,說盤庫,也就是馬凱和胡青在弄。阿龍和方方分工,一個早上送物料去工廠,一個晚上去工廠拉貨送貨。一般是阿龍拉貨,他早上就幾乎不來倉庫,下午偶爾會來轉悠一下。方方送完物料之後,有時候說是在工廠盯一下生產,但一般也就是吃了中飯就會回來。
只有張瑋風風火火的,一會倉庫,一會去江總公司,一會去華強北。不過,反而馬凱見到他的機會比較多。
有天,張瑋來的時候,看上去有點沮喪。馬凱看他不想說話,準備繼續去和胡青乾活。張瑋叫住了他。
“我把財務帳也備份給你吧。現在是我老婆在給我們做帳。到時你們兩邊都做,然後隔段時間對一下。”
馬凱感到奇怪。這有什麽好沮喪的?他坐下來和張瑋一起過帳務。
張瑋老婆用的是流水帳的方式。這也未嘗不對。他們的固定資產,也就是一些工廠的生產工具,這些東西以後還不知道能幹嘛呢。當費用計提掉也有道理。
按著這個思路,財務帳基本上就是一個現金流水帳。付了多少錢,應付多少錢,庫存值多少錢,再看一下帳面的現金,基本上就能算出掙了多少錢。
“幾輛車不用管,你看,就在旁邊單獨掛著個人借款的帳。像我那個帕薩特,這就有個八萬,算是我借公司的。”
馬凱看到一個挺驚人的數字:
應收帳款,方大姐,65萬。
“是,就是大姐欠這麽多錢。過年的時候只有20多個,這幾天拿了貨之後又到65了。”
“大姐沒錢。回款會慢一點。所以一直在欠錢。”
“是大佬今天屌我。他看了這個月的報表,不知道為什麽發神經。他和我說,既然叫你來管後台了,這些財務帳,必須讓你同步管。”
馬凱想了一下:
“不對啊。華強北不是現款現貨的麽?就算大姐沒錢,頂多也就是先拿貨,隔天應該就能把錢給你了啊。”
張瑋愣了一下:“哎。大姐開檔口,也不能隻賣我們一家的貨。她拿別人的貨需要現款啊。她賣好幾個機器,客戶量才能起來。”
“什麽?”馬凱這下真的被驚到了:“這樣不等於是拿著我們的錢,在做自己的生意麽?”
“別說了。今天為這個事情,被大佬屌死了。但這個事情,不是這麽簡單。現在華強北做我們這個機器的也多了,利潤沒有以前那麽好了。多幾個出貨的口子,總比機器待在家裡好。大姐算是自己人,放帳給她,她總不會跑吧?”
“不是啊,我是覺得吧,如果我是大姐,我會不好意思啊。你說就是自家人,也不能把自家人不當回事啊。”馬凱還是有些憤懣的。
“兄弟,你要想通。你做采購出身的,你不也是拖著供應商的錢,做其他的事情嘛?大佬今天屌我的原因,就是怪我拖著他的錢,給別人放帳。”
從財務的角度來看,確實如此。馬凱看了一下帳,扣掉所有的開銷和買車的錢,到08年春節前,張瑋淨利300多萬。但是手機行業就是這樣啊,有的錢變成了物料的預付款,有的錢變成了庫存。如果客戶不欠錢,能留住一半的現金就不錯了。
然而現在光大姐就欠了65萬。阿亮還欠錢,菲律賓客戶也欠錢。帳上現金只有20來萬。
“今天是不是大佬叫你打錢?”馬凱問道。
“是。他說年後供應鏈緊張。讓我們早點把錢打了好給我們留產線。結果一看帳,發了好大的火。我真他媽有點想發飆了。我又沒有把錢花掉,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多出貨嗎?再多說一點,還不是為了幫他多賣板子嗎?”
“瑋哥,你不能這麽說。公司要正常地運營,他的意思也是想資金鏈能更快的轉起來。”馬凱順口就按著這個思維接話了,然後他又覺得有點不對,找補了一句:“你可能事情太多了,有些時候也顧不上,這樣,我們把出貨和回款流程都理一理,後面我來跟蹤。”
張瑋的心情稍微好了點:“哎?阿龍又死哪兒去了?”
這個時候,胡青從庫房走了出來,對張瑋說:“張總,你有沒有空?我有事要和你說。”
這天晚上剛好工廠沒貨出。張瑋早早地就給方方和阿龍打了電話,要大家一起吃飯。
正月裡能找個路邊攤不容易,他們就去了香蜜湖度假村吃烤魚。都坐下來之後,張瑋先自己幹了一杯酒。
他酒量比以前好多了,但仍限於啤酒。
“胡青要辭職。今天很明確地和我說,一定要走。”
“什麽?”阿龍瞪大了眼:“她敢!你讓她找我說,看我不罵死她。”
“行了吧你。就是你一直罵她。”張瑋恨恨地說:“胡青說著說著就哭了。說壓力太大。今年本來不想來深圳的。現在家裡又在老家給她介紹了男朋友,讓她回去相親。你說,這樣怎搞?”
“相親成不成還不知道吧?不行讓她先回去相親,我先頂著?”馬凱這樣建議。
“你是不是傻!”方方罵馬凱:“這個相親明顯就是借口吧。不行。不能放胡青走。”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張瑋接著說:“房東今天又找我了。說我們搬東西上上下下地,被其他業主投訴了。他讓我們注意點。”
“怎什麽事情都一起來啊?怎的啦?商量好的啊?”方方開始發火:“這幫傻逼是怎麽想的啊?你說胡青,來咱們這邊,工資比在華威多了2000,還包住,自己一個單間。這個房東,當時房租貴租不掉,是不是只有咱們要了?我就想不明白了,這些人怎都喜歡和錢過不去呢?”
“不過,瑋哥,我覺得房東如果這麽提,我們是不是也考慮換個地方?”馬凱說這個話的時候,有點怯,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了:“我們現在這個地方沒有地下車庫。每次都是在一樓上下貨,確實太扎眼了。還是注意點好吧?要不乾脆趁這個時候,換個偏僻一點,帶車庫的地方?”
他看其他人沒說話,乾脆順口往下說:“我覺得吧,我們辦公的地方還是得隱蔽點,分散點。工廠現在這樣的狀態就挺好的。我們在深圳,是不是也慎重考慮下?”
張瑋這個時候開始接話:
“馬凱的意思我明白。房子這個事情,確實該考慮。我們是沒吃過虧,就有點松懈了。 ”
“今天也算是年後開工,我們第一次正式開會。馬凱來了之後,我們四個剛好把工作再分一下工。”
“再有一兩天,龍剛就來了。以後他就做專職的司機。他早上送料去工廠,晚上拉貨回來。方方你把車給他開。龍哥你還是負責主板和送貨。平時一些租房之類的事情,你幫著看看。方方可以跑一些市場了。工廠有事你要管著。馬凱基本上就坐在家裡,後台所有的計劃,帳,采購,出貨,都歸在馬凱這邊管。”
大家沉默了一下,沒有說話。
然後方方說:“哎呀,終於不用每天開車去工廠了。開心。來來來,謝謝張總的安排。”
“龍剛是誰?”馬凱問道。
“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和阿亮也很熟。他在老家沒事做。過年回去的時候,我找他聊了一下,讓他來深圳開車。一個月6000,給他租房子。比他自己在家打工好多了。他人是非常可信的。有個專職司機,阿龍和方方就不用困在工廠了。”
“就是我車沒了。”方方怎著舌說:“哎,辛辛苦苦,一下子又回到了解放前。回去和葉琅說一下,讓她把我公交卡找出來。你說這人也是賤啊,以前沒車的時候,去哪坐個公交也覺得沒啥。現在怎覺得,沒車就出不了門呢?”
“車還不容易嗎?你開我的。我打車。”張瑋說。
“得了吧。我可不敢耽誤你。到時候啥事耽擱了,都賴在我頭上。”方方永遠是這樣,他不想談正事的時候,總能把氣氛弄得不正經。於是,他們就打打鬧鬧地喝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