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闞肯定是不會放過他的,馬凱心想。
“闞總,我慢點喝,這最後一杯,行不行?”
“你先喝完再說嘛。”
這杯就不那麽好喝了。馬凱的胃已經空了,每一口酒下去都感到灼熱。好不容易喝完,老闞立刻又開始給他斟滿。
馬凱感覺最後一口酒還在喉嚨,一著急,把自己給嗆住了。他不停地咳嗽,但老闞卻已經把酒端到了他的面前。
“哎,要是知道你沒買機票,我就得送你一張機票的。這杯酒我要給你陪個不是。”老闞又開始說這樣的車軲轆話。
“不行了,真喝不動了。”馬凱往椅背上一癱。他覺得酒勁上來了,他開始頭暈。
旁邊的人鬧哄哄的,老闞的聲音,同事的聲音,馬凱就想閉著眼睛睡一會。突然他感到,有人開始捏著他的嘴,開始準備直接灌他酒。
他睜眼一看,是一個平時很二百五的同事,可能是為了想在老闞面前表現。他再左右環顧,老闞他們都在笑,馬凱覺得,他們在等著看馬凱的笑話。
怒從膽邊生。他啪一下睜開眼,瞪著那個拿酒的同事,把他嚇了一跳。
“我的乖乖,嚇死我了。”那人趕緊把酒放桌上,跑了。
其他人的笑容怔住了。
馬凱站起來,左手叉住腰給自己提氣,右手舉起杯子,對著老闞說:“闞總,讓我喝是吧?來,喝。”
他咕咚咕咚將酒喝完。老闞看著馬凱,笑得有點尷尬。其他人沒反應過來,多數人開始起哄:“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再喝是吧?好,我自己倒。”馬凱又給自己倒酒,倒了一小半瓶子空了,他順手拿過老闞面前的滿杯,給自己加滿。
他在站著倒酒的時候,看到杯中濺起了幾個水花。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眼淚早就在止不住往下掉了。
他舉起杯,在空中敬了老闞一下,又一口氣喝完。
這時候,其他人才意識到馬凱的狀態不對。桌上安靜下來。
馬凱坐下來,這麽長時間的委屈一下子湧上心頭,眼淚是燙的。他雙肘撐在桌上,捂住眼睛。
老闞拍著他的肩膀:“馬凱,馬凱,別哭了,別哭了。都看著呢。”
馬凱其實已經不哭了,沒必要吧,他勸自己,太傻逼了。他想拖一下時間,讓老闞說結束。他從指縫中瞄著老闞。
老闞卻又打開了另一瓶酒,開始給自己倒了個滿杯,又開始倒馬凱的杯子。
“我給你陪個不是,我真的是不知道你沒買機票。”
老闞舉著杯子等著他。
馬凱煩了,他使勁抹了下臉,坐直了。他覺得燈光極其的刺眼。他端起杯,轉向老闞。他盯著老闞的眼睛,說:
“闞總,我不買機票什麽理由,你不知道嘛?”
“我就是沒錢。”
“我每個月工資是多少,你不知道嘛?我住2000多的房子,吃穿用交通,省點錢還想給小萬買點東西。你覺得我能攢下錢麽?”
“我告訴你,我來深圳借了我姐兩萬塊錢,到今天,我身上還不到兩萬塊。半年多,上班我還等於往裡面貼錢,你說我怎麽敢買機票?”
“哎呀,你說你一個做采購的,怎麽能混成這樣。”老闞可能沒想到馬凱這麽激烈。他接這句話,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
然而馬凱明顯是被激怒了。
“闞總,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采購賺了黑錢?”馬凱覺得滿臉通紅,
頭頂有一股熱氣在盤旋:“我可以賭咒,我要是賺了你公司一分錢黑錢,我出門就被車撞死。你信不信?你不信我再給你發一個更狠的誓?” “我沒這麽說!”老闞的聲音也大起來:“馬凱,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也沒懷疑過你的人品!我他媽今天就是想最後問一次,你能不能不走?”
孫堅站起來,按著老闞說:“闞總,別喝了別喝了,走吧。”
“孫堅!你他媽給我坐下!”老闞扒拉開下孫堅的手,指著他吼。
大家都很尷尬。馬凱的眼淚又開始流了。
錢雲也在哭,用紙巾擦著眼淚。孫堅對她輕輕招了招手:“錢雲,要不你帶大家先回去吧?你把單買了,我陪他們坐一會。”
一會兒,桌子上就剩老闞,孫堅和馬凱了。他們停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馬凱,我再問你一遍。能不能不走?”
“闞總,公司缺了我沒事。我都交接好了。”
“不,這他媽有事!你就告訴我,怎麽樣你才能不走。”
“我必須走。”馬凱頓了一下:“孫堅,我回去了,你送闞總回家吧。”
“我送你!我送你回家!”老闞站起來。
“行行行,我來開。”孫堅拿上老闞的包。
但老闞執意要自己開。
“馬凱,你坐副駕!會展中心放你下來是不是?孫堅,你別攔我,我能開!”
他倆都沒辦法。老闞開得飛快。嘴中不停地念叨著:“馬凱,你怎麽就不能買張機票呢,你怎麽就不能買張機票呢。”
馬凱氣得不停地哭,把酒桌上反駁老闞的話又拿出來,翻來覆去地說。後面他就對著老闞吼:
“老闞,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你他媽放我下去。”
他從沒這樣稱呼過老闞,也從沒當面罵過老闞。他氣瘋了。
他使勁地拉右邊的車門,老闞應該是落鎖了,他拉不開。孫堅看不下去了,從後座探起身,按住馬凱。馬凱不停地掙扎。
太丟人了。
就這麽一路鬧,到了會展中心的時候,老闞停了車。馬凱終於拉開了車門,他跳下車,哭著對老闞吼道:“老闞,以後你他媽別再找我,我再找你,我就是孫子。”
孫堅也下了車,站在馬凱旁邊。馬凱摔了老闞的車門。
孫堅面無表情地看著馬凱說:“馬凱,有些話我必須要和你說。對不起。本來應該我做的很多事,讓你去做了。我知道你的委屈。你不要怪老闞。是我的問題。”
“孫堅,上車,你他媽上不上車!”老闞扭過頭來怒吼。
他們走後,馬凱在路邊站了一會,覺得自己平靜了。他慢慢走回家,開了門。
萬姑娘看到他一臉狼狽地走進來,趕緊站起身:“怎麽了?”
他什麽也沒說,走過去,抱著萬姑娘,嚎啕大哭。
大概哭了半小時吧。
然後的事,他就不記得了。
“其實我現在能理解老闞。”馬凱和我說。
應該是在衝繩的第一天晚上,我和馬凱走路去吃飯。說完和老闞的事情後,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哦?正常情況下, 是不是得記恨他?”
“會有那麽一小段時間。”馬凱笑了笑:“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吧。尤其是年輕的時候,遇到事情,很難一下子想清楚原委。我也是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才慢慢理解老闞的。”
“站在老闞的角度,他自己出來開公司,和老林這麽多年的糾纏,又有這麽多都在做手機的老同事。他做得不好,心中肯定是難受的。聽我描述,你應該能感受出來,他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其實在這點上,我覺得我也挺像老闞。”
“而且,老闞當年,應該是在方法上有些迷茫。老闞在大公司裡,為什麽能做得那麽好?很大原因,是他會立牌坊。我們以前都說,闞總,是一個正直、清廉、能乾、有品位、愛護下屬的領導。他像是一個道德標兵。但實際呢?其他的我們不否認,清廉這點上,就真不是了。”
“我感覺啊,這就是老闞那段時間迷失的原因。他找不到賺錢的方法了。到他做老板的時候,已經不需要他再裝清廉了。之前,他努力做一個完美的經理人。大部分的經理人,成功之處在哪裡?明裡暗裡,把錢掙了,還能落袋為安。我這句話講得特別現實。希望你能聽明白。”
“說真的,我確實不理解你這句話的意思。”我們停下來,等紅綠燈。馬路對面不遠處就是馬凱找的龍蝦店了。
“我還是把故事講完吧。”馬凱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道理就那麽幾句話。我再怎麽翻來覆去地講,不明白的人,還是不明白。故事,就是對這些道理的詮釋。”
“那我得好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