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這些細節，我早就忘掉了。”馬凱說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看著我。

　　我們在京都的街頭坐著喝酒。這次住的地方是二條城附近，因為日本有文物保護規定，這一大片都不可以在室內吸煙。我們走了一段距離，才在路上找到一個吸煙點，順勢就買了一些啤酒，拎著聊天。

　　“或者說，是我自己選擇性地忘了。”他想了一下，繼續說:“人總是將自己卑劣的一面掩藏起來。慢慢地，騙自己曾經沒有起過惡念。”

　　“可能是今天喝著酒，一下子就把這個記憶翻出來了。或許當時的真實情況並不是如此?我也不知道。也許潛意識裡面，覺得他該是如此。”

　　“因為差不多從那個時間起，我和方方的感情，就出問題了。我的意思是，在08年的時候，一定是有一個節點。在這個節點前，我對方方應該也有很多的抱怨，但情感上是當他兄弟的。但在那個節點後，我可能就把他當作路人了。”

　　“又或者說，從那個節點開始，可能我就開始考慮，遇到事該怎麽對付他，而不是像之前那樣，怎麽包容。”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經歷。在某件事後的某個瞬間，徹底扭轉對某個人的定位。這件事可能特別小，小到過幾年之後，你都想不起來，到底是怎麽回事。會覺得，當時，怎麽就一下子轉變了呢?”

　　馬凱說話的時候，語速比較慢。他像是在字斟句酌，想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我大概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在我們的人生裡面，誰沒偏執過，誰又沒一時衝動過呢?

　　而我也知道，馬凱並不是想讓我接話，去討論這些過往的對錯。我只是不鹹不淡地接了幾句，引導他繼續說下去。

　　“而我沒想到的是，在這個事情後沒多久，阿龍就離開了。”

　　板子當天夜裡就拖回了深圳。阿龍給大家群發了個信息。這事就算是過去了。虛驚一場。

　　第二天早上，馬凱到倉庫的時候，張瑋在。

　　阿龍不出意外地也在。他一臉亢奮，眼睛放光，手舞足蹈地在和張瑋說:

　　“我說你們操心個屁啊，這種事情我還搞不定，那我不白混了?”

　　張瑋倒不是很興奮的樣子。他看到馬凱來，像解脫了一樣，對馬凱說:“你快去安排一下，明天應該能繼續做63吧?”

　　恰好這個時候，方方夾著個包進門了。他徑直走到張瑋面前，笑著說:“我就說沒事了吧?龍哥辦事那是杠杠的。”

　　張瑋笑了，對著方方說:“操，昨天你怎麽說的?一直說，這個月白幹了的是不是你?”

　　馬凱看到張瑋情緒這麽大轉變，心中感到有些驚訝。這也表現地太明顯了一點。卻不知，方方一邊和張瑋說說笑笑，突然轉向馬凱，笑嘻嘻地說:“馬凱，你也牛逼啊。這幸好明天又能做貨了，要不大姐得嘮叨死我。”

　　馬凱愣了一下。方方還真的是一點也不給他留面子。這話說的，好像馬凱才是惡人。他還沒想清楚該怎麽頂回去，張瑋打了圓場:

　　“好了好了，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不提了。看來去潮州還是有用的。下次得找個時間去還個願。”

　　“哎，龍哥，要不你安排一下，請阿峰喝個酒吧。我們都去一下，算感謝他。”

　　阿龍擺擺手:“嗨，這不是他該做的嘛?我還沒找他麻煩呢。”

　　“安排一下吧。安排一下。”張瑋不鹹不淡地下了命令。

　　那天晚上的局定在阿峰的主場。一個沙頭角的小酒吧。

　　應該是被包場了。二樓就三張台，周圍是一圈沙發。阿龍帶著他們進去後，和幾張台上的人都打著招呼。他們幾個走到最裡面。一個瘦小的男人站起來。

　　“瑋哥瑋哥，好久不見。”他先握住張瑋的手。

　　阿龍對著馬凱說:“來，給你們介紹下，這是峰哥。這是我們這邊的馬凱，管采購管後台的。這個是方方，管···我該怎麽介紹來著?管哪塊?我也不清楚了。”

　　“打雜的，打雜的。”方方笑著給自己解圍:“我在管工廠。都是和一堆王八蛋打交道的活。我是龍哥的小弟。”

　　他們寒暄了一會之後，開始坐下喝酒。馬凱看阿峰身邊的姑娘很眼熟，他想了好久，趴在方方耳邊問:“阿峰旁邊的，是不是上次老盧的女朋友?”

　　方方偷瞄了幾眼，賊笑著說:“還真是。你小子，眼睛毒啊。怎啦?看上了?”

　　“沒有。只是覺得好奇。”

　　“可能是很多人的女朋友吧。”方方開始意淫了。

　　“你們倆嘀咕什麽呢?一天到晚就你倆黏在一起。喝酒喝酒。”阿龍看他們說悄悄話，大聲嚷嚷著。

　　方方連忙站起來敬阿峰酒。順帶著和阿峰的幾個小弟都說說笑笑。東北人的特長他運用地淋漓盡致，到後面，阿峰這邊的人，全開始說潮州東北話。

　　其樂融融。

　　後面幾天非常奇怪。馬凱排任務的時候，阿龍總是說自己有事。馬凱甚至以為，阿龍有點居功自傲。

　　阿龍也好幾天沒來倉庫。方方有天在嘀咕:“媽的，阿龍每天不知道在搞啥。這幾天都變成我在送貨。我不管啊，過幾天我也要休息。”

　　張瑋那幾天來倉庫的時間也少，不過他總是來去匆匆，忙忙碌碌，馬凱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有天，馬凱到的時候，張瑋竟然已經坐在倉庫了。沒一會，方方也來了。

　　“方方，你自己也要注意點吧?你住得這麽近，馬凱早上坐半個多小時公車過來，比你到的都早。”

　　“大哥，你有沒有良心?我昨晚送貨到幾點?早上都不讓人多睡一會，你把我累壞了怎辦?”方方一如既往地讓拳頭打到了棉花上:“瑋哥，你變了，你已經不心疼我了。”

　　“那你以前不也這麽晚嘛?”張瑋繃不住了，差點笑出聲。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我要和你們說件很重要的事情。”張瑋走過去，把張欣雅的庫房門帶上。又走回來，點了根煙:

　　“我讓阿龍走了。”

　　“啊?”馬凱吃了一驚。

　　“恩。這幾天和他談完了，也沒什麽交接的吧?阿峰那邊的事情，以後方方你頂上。我要是有空，我也可以幫你接下貨。”

　　“你們怎談的啊?阿龍怎能答應呢?”方方試探性地問。

　　“按照我們之前說的。我算了下存貨，現金，現在我們賺了400萬。我們那一半裡面，阿龍拿25%。扣掉他車錢，差不多再給他35萬現金。”

　　“你瘋了吧！帳哪能這麽算呢?那存貨裡面，像75之類的還不知道啥時候賣掉呢。”方方嚷了起來。

　　“可買圖紙的錢也沒算在裡面啊。”張瑋有點不耐煩:“行了行了。大佬已經屌了我很久了。這事你們就聽我的。讓他早拿錢早點走。”

　　他看著馬凱和方方說:“以後我們那一半，就一人三分之一。你們這麽想想。後面再掙四百萬，是不是就把他這份早省出來了?阿龍精著呢。現在想讓他走，必須多給點。”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應該是沒什麽必要再爭了。馬凱心中還是疑惑，他小心翼翼地問:

　　“為什麽這個時候要讓阿龍走?不能和他好好談談麽?有些事還是他去辦比較好啊。”

　　“阿龍太煩了。老是囉嗦。說這個說那個的。”張瑋剛起了頭，像是要大吐苦水的樣子，又想了想，說:“算了，不說了。”

　　“還有一個事情。龍剛可能乾不了司機了，他說他一開車就有點哆嗦。這樣下去要出事的。他在老家找了個人，叫皮皮，過幾天來頂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