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有些事也不敢和萬姑娘說。

　　離奧運越來越近，海關越來越嚴，邊防也越來越嚴。又少了一個阿龍。事情多到讓人飛起。方方每天開著車，來回於光板廠，SMT廠，還要去接阿峰的貨。工廠他根本沒時間去。

　　於是馬凱經常跟著皮皮去工廠。

　　因為有件事，必須得有能拍板的人到場。

　　工廠的生產過程中，會有一些不良物料產生。不良物料分為兩種，一種是來料不良，這個是能退給供應商免費翻新的。還有一種是生產不良。就是工人操作時馬虎，不小心弄壞的物料。這種不良品，超出一定比率之後，是要工廠按價賠償的。

　　這是所有手機加工廠約定俗成的規矩。給加工不良的上限，是為了容忍工廠的小失誤。但超出上限，那是必須要賠的。

　　產線不良必須要在工廠，當著產線負責人和庫房的人面前判定，而且要雙方簽字確認。因為大家都清楚，這事不當面說清，出廠了，責任大的一方肯定不認。

　　之前是方方去判這個不良。每次他收完不良料回來，馬凱都要叨叨他很久。因為有些明顯是生產不良，被他判成了來料不良。這些損失就只能自己消化了。

　　每次被馬凱說，方方也不爭辯，只是不停地罵:

　　“媽的，又被他們糊弄了。”

　　“我還是太粗心了，這種細活乾脆以後別讓我去弄了。”

　　之前馬凱不能答應。他事情多，方方不怎麽忙，他要接下來這個活，以後就甩不出去了。

　　但方方開始天天跑板廠之後，他就必須得去了。

　　不過還好。馬凱去驗物料，工廠挺配合。驗物料的重點還是在主板，屏和攝像頭。這幾樣東西貴，而且有些細微的破損會導致全部單品全部報廢。譬如主板，只要掉了銅皮，基本就廢了。掉了零件還有機會焊上去。屏也是，玻璃稍微裂了一點，也和報廢差不多了。

　　馬凱剛接手驗料的時候，工廠報上來的不良都挺規矩。馬凱心中知道，這是工廠在試探他。他不敢懈怠。驗了幾次之後，就能感覺工廠往裡面摻水了。他也就順手將標準再提升了一些。

　　工廠的副廠長叫阿責，是個20出頭的小夥子。長得白白淨淨，還挺帥氣。馬凱一直對他印象挺好。阿責在馬凱這些人面前不怎麽說話，不像小馬那樣世故。

　　馬凱有次直接和阿責說:

　　“阿責，產線不良，你自己要控制。超出部分的，你先不要害怕。我告訴你，哪些是一定要付費維修的，哪些是我可以去通融的。你自己挑一挑。像這種屏破的，你直接就報產線不良。你看看這種報廢品會不會超過上限。沒超過，那你再挑一些看上去嚴重的去補充。”

　　“我不是一定要讓你工廠賠錢。誤差上限是有的。你要學會利用這個比率。把維修價格高的，報在允許的誤差裡面。這樣你就算超了比率，要承擔的維修費也低。”

　　“我們都上點心，都互相理解一下。我又不是來掙你維修費的。開源節流。降低不良率就是你的開源，合理利用誤差率就是你的節流。”

　　阿責學會了這點。他對馬凱也就更加客氣起來。

　　馬凱一周在工廠待一整天，解決這些問題。晚上跟著皮皮一起回深圳。

　　應該是7月底的一個晚上，他們回深圳的時候快10點了。那天皮皮開錯了路。本來他們應該走福龍路進關，他拐上了去梅林關的路。

　　“壞了。

”皮皮已經沒法掉頭了，馬凱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梅林關在查車，堵了長長的一條。沒有岔路，不能掉頭。

　　離關口還有一百多米的時候，馬凱已經看得比較清楚了。邊防戰士端著槍，要求所有的車，打開車門，打開後尾箱，檢查完再讓開走。有一輛車可能是有問題，被叫到了旁邊。雖然堵車，但所有的車都很安靜，馬路上還能聽到戰士們說話的聲音。好像還是邊防和公安聯合執法，路邊也停了很多警車。車頂的警燈不停地旋轉閃爍著。看得人心裡發慌。

　　皮皮的後備箱裡面，有兩台貨。他倆都知道，戰士一拆箱，就一定得問他們這是什麽。因為太可疑了。簡陋的紙皮箱裡面，是五個一捆五個一捆的諾基亞手機，是誰看到了會起疑心。

　　馬凱和皮皮看清了後，兩人沉默了幾秒。皮皮的聲音有點點顫抖，他很慢很慢地問:“馬總，怎麽辦?”

　　“你別說話。一會如果真出事了，你就說你什麽都不知道，我來回答。”馬凱也很緊張，故作平靜，他撥通了張瑋的電話:

　　“瑋哥，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說完。梅林關在查車。每個車都要開車尾箱。我們這條道，前面還有八輛車。你不要掛我電話，我開的是免提，你應該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我會一直開著免提。你找個安靜的地方，不要發出聲音。你就聽著。一會過關的時候，你聽我們這邊的動靜。如果我們出事了，我一定會大聲說話讓你聽見。”

　　“你記得，如果我們出事了。你馬上把倉庫搬空，搬到我不可能知道的地方，工廠也要連夜搬。我們盡量熬。就算我們說出倉庫和工廠在哪，也不能讓他們找到東西。”

　　“你也不要再用這個電話號碼。我會把手機砸了。我的SIM卡裡面沒有存電話號碼。他們一時半會找不到你。等到你想到辦法了，再來救我和皮皮。”

　　“我大概想到這麽多。皮皮你聽明白了麽?瑋哥，你聽清了麽?”

　　張瑋在電話那頭，很認真很低沉地回了聲:“恩，我聽清了。就按你說的辦。”

　　然後他們就都沒說話了。張瑋應該是用手機緊貼著耳朵，馬凱能聽到免提裡面他凝重的呼吸聲。

　　皮皮和前車保持著合理的車距，他們慢慢地往前挪。他們前面一輛車的車主，下車後好像和邊防戰士產生了爭執，他打開車門走下來，怒氣衝衝地和戰士吵架。遠處兩個交警走了過來， 示意那個車主拿出駕照和行駛證。又指揮著那個車主開過關口後，靠邊問話。

　　小戰士可能也是被氣到了，要去和交警說明情況，招呼著遠處一個戰士來頂他的崗。遠處戰士小跑著過來，吵架的戰士揮著手，讓他們這隊被臨時堵住的車龍趕緊過關。

　　皮皮還是把車穩穩地開，馬凱和他都裝作無事的樣子，但他們心中可能都有同樣的想法:

　　前面車快點，快點。

　　換崗的戰士，你跑慢點，慢點。

　　隨著皮皮的車後輪壓過關口的減速帶，換崗的戰士剛跑到他們的車頭。馬凱和皮皮的車窗一直都沒關，他倆聽到，吵架的戰士對換崗戰士說:

　　“你快點，那人肯定有問題，我要過去了啊。”

　　馬凱用只能皮皮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別回頭。”

　　皮皮繼續開，馬凱稍微側了一下，看到兩個戰士很正式地在交崗。然後吵架戰士快速地往路邊跑去。這時候，他們的車已經開出去一百多米了。

　　“沒事了。”馬凱松了一大口氣。對著免提說。他拿出煙，給皮皮嘴裡塞了一根，自己塞了一根，他們大吸了一口煙。

　　“臥槽，嚇死我了。到底怎麽回事，再給我講講。”張瑋的聲音也愉悅了。

　　那天馬凱陪著皮皮把貨送完，一路上和皮皮七扯八拉地聊天。張瑋在華強北等他倆，他們三個去皮皮家附近喝了個酒，算是大家都壓壓驚。

　　第二天，他也就是和萬姑娘說，工廠事多，回來晚了。

　　他不想說細節，他怕萬姑娘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