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凱讓萬姑娘多陪陪蟲子。他雖然和蟲子談不上朋友,但能體會蟲子現在的心情。
他想起好久沒有聯系友友。
友友求婚了嗎?上次他這麽說過之後,馬凱以為他心血來潮,也沒更多地追問。
他們還是在友友家樓下的大排檔見面。
友友的狀態看上去不好。頭髮長了,胡子也沒刮。
“求婚失敗了,操。”
“她很驚訝,你知道嘛?她說,她以為我是個灑脫的人,才和我這樣相處。”
“現在她已經不見我了。找了一個男的,說是她乾哥,在和我談。讓我不要再糾纏她。還說,大家都是同行,鬧得太難看,以後在這個行業裡面都不太好混。她那幫姐妹,也都在找我談。”
“媽的,中間有個女的最討厭。你也見過一次。她也和我睡過。就是她在和周芳說,別和我結婚。一邊又跑來和我說,她是為我好,周芳不值得。”
友友不停地喝酒,煙也沒斷過。他說著說著,眼淚橫流。他左手捂著眼睛,拿著煙的右手不自覺地顫抖。
馬凱心中有些酸楚,他對周芳的印象其實不太好。但看到友友這個樣子,他又覺得,周芳好不好,和他有什麽關系呢?只要友友能夠不這樣痛苦。
“馬凱,我告訴你。我他媽算是想通了。”
“還是因為我沒錢。在這樣的城市,沒錢活該被人看不起。周芳她見過的有錢人太多了,比我強多了。”
他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差不多已經幹了。他兩眼空空地看著前方,自顧自地說:
“你也不用擔心我。我要掙錢。我會好好的。”
“你為什麽不喜歡周芳?”萬姑娘比較驚訝這個事情。
“風評不太好。”
“她之前那個公司,在我們行業內很有名。老板喜歡吃窩邊草。她以前又是老板的助理。所以外面總會有一些傳言。”
“那也不能證明什麽啊?”萬姑娘表示很不理解:“你們這個行業本來就亂。”
馬凱聽這個話就有點不太高興。
尤其是蟲子被公司辭退之後,萬姑娘看整個手機行業的人都不太順眼。時不時地說馬凱:你們做手機的真low。
看他不說話,萬姑娘可能有點過意不去。她軟下身段繼續問:“那友友現在怎麽辦?”
“不用管他。他自己能調整好的。”?
但蟲子沒調整好。
按照萬姑娘的說法,蟲子有一段時間沒怎麽出門。他其實沒什麽積蓄。馬凱比較擔心的是,如果他再不找工作,之後連房租都會付不起。
萬姑娘差不多算是想著法子哄蟲子。
有天馬凱回家,看到萬姑娘在洗一堆的烘焙工具。他很疑惑。
“我們公司倉庫裡面翻出來的,殘次的樣品。我就拿回來了。前幾天和蟲子聊天,他說想換個狀態,去學烘焙。他家房東之前有一個烤箱。我剛好找到了這些東西,就拿回來了。一會洗好了給他送過去。”
“公司讓你拿了麽?”馬凱問道。
“我問過倉庫的啊,他們說這些東西都沒人要的。隔一段時間會清理一次。”
“那還是得要走個流程才能拿走吧?”馬凱只是好心提醒一下。
萬姑娘有點不高興:“哎呀你管這些事情幹嘛?又不是你的工作。你以為每個公司都和你們做手機一樣,防人像防賊嘛?”
馬凱知道,話說到這個地步,就沒必要爭下去了。
他自己坐到客廳去喝酒了。
萬姑娘繼續乾活,也沒理他。
不管萬姑娘怎麽說,馬凱還是覺得工作起來挺有勁頭的。
他喜歡這個朝氣蓬勃的手機行業。
可能也就只有這個行業,才能風雲突變,一步登天。
馬凱聽過一個很神奇的案例。江總公司有個客戶,也是潮汕人,和阿傑,小李他們多少有點親戚關系。一開始的時候,也是跟著小李,來江總公司開了單。
但這位老兄,身上有著潮汕人的大男子主義和吃喝玩樂的勁頭,卻少了潮汕人那種土裡刨金的精神。他的公司做的差強人意。
他愛念叨,底下的銷售,項目,走了一茬又一茬。公司裡面資歷最老的,是一個售後的維修工。這個維修工是陝西人,小時候家裡窮,讀了個技校就來深圳闖世界。
潮汕老兄的客戶們,後面都和這個維修工聯系。維修工人聰明,上進,負責。慢慢地,他竟然用售後體系倒推回來,讓項目,采購,財務都圍繞著他設定的流程轉。
誰能想到,一個維修工成了公司的主心骨。
潮汕老兄開始也沒注意,覺得這個維修工老實,他也需要公司裡面有真正能乾活的人。後面他就把維修工升成了公司的項目總監。
成了項目總監後的維修工,做了幾款大賣的產品。潮汕老兄的公司開始賺錢了。
有一天,維修工找潮汕老兄談話,他給了潮汕老兄兩個選擇。
一,他會離開。公司的幾個客戶,會給他投點錢,讓他來做集成公司。基本上,走這條路,潮汕老兄的公司基本就垮了。
二,他想把現在的公司接下來。公司差不多200多萬的投入,算是他借潮汕老兄的,半年之內,給潮汕老兄300萬現金。半年之後,公司給潮汕老兄20%的乾股。當年賺錢,潮汕老兄分年終利潤的20%,虧錢不用他承擔。
潮汕老兄當時就摔了杯子。
第二天,他選了第二種方案。
之後,他和江總喝茶聊天的時候,風淡雲輕地說:“江總,山寨機已經快沒前途啦。我現在從這個行業裡面跳出來,也算是金盆洗手了。以後,我去做做餐飲,平平淡淡的,可能才是人生嘛。”
“做手機,能有什麽傳承呢?撈撈快錢而已。我的夢想,是開一家小小的面館。把我們潮州那些經典的東西再做起來。這個面館,可能能做一百年。這就算是我的價值了。”
後面也說過鹵水,也說過粿條。
但沒有一個開起來。
“那人是不是叫榮哥?長得像黑社會是的。”馬凱想起來,這種論調好像他在江總辦公室聽過,當時江總給他介紹過這個人。
“對對。那個維修工你應該也見過。”張瑋笑著說:“說名字你肯定記得,王小毛。”
那段時間脫離手機圈的潮汕人不止榮哥。阿傑據說也快不行了。
起初,阿傑看著 oppo 起量的時候,覺得機會來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做 moto 水貨起家,又都是和行業大佬們一起玩的,比起其他的潮汕手機佬,水平不知道要高到哪裡去。
“我也就是做集成的時間晚了一步。等我開始的時候,客戶都被搶光了。”這是有次馬凱去江總辦公室,正聽到阿傑在說。
看到馬凱進來,阿傑頓了一下。江總笑了笑,示意馬凱坐,對阿傑說:“沒事。自家人。你繼續說。”
阿傑就自顧自地往下講:“小李那個玩法,不是說我玩不了,但是毛利真的太低了。他年輕,有的是精力。拿做檔口,送貨的力氣在做集成。這樣我們搞不了嘛。我們還是要看看大勢。現在做國內品牌這麽好,就應該讓你們這些以前大公司的,操過大盤的大佬們再出山,再掀一波國產手機的浪潮嘛。”
“浪潮?”江總嗤笑了一聲:“同志,不要被浪打死。”
“老林那邊底子好啊。你看周令,以前也是你們集團響當當的工業設計,你看他做的手機外觀,既有韓風的精致,又還有自己的特色。我們這幾個外觀,一定會大賣的。”
馬凱知道周令是誰。他是一個名校的工業設計碩士,02年入職總部。馬凱剛到策略部和設計部門打交道的時候,就聽說過這人很多次。他特別受公司領導的器重,曾經也設計過幾個暢銷全國的手機外觀。林總他們辦公司的時候,花了很大力氣,才勸他加盟。
“哎?周令和老林分家的事情確定了嗎?那你後面是跟著周令那邊,還是老林那邊?”江總問阿傑。
“我肯定是跟著周令走啊。”
老林他們公司特別複雜。匯集了當年總部太多的領導,誰也不服誰。現在是名義上的老大要帶著周令單乾,老林和其他一些管供應鏈的,又自己重建一個公司。這就變成了,周令一個做外觀設計的,要去統領一個公司。老林一個滿心想做品牌夢的,失去了設計骨乾。
不過他們應該都覺得無所謂。想做事,人還找不到嘛?
結果就是都不行了。
老林那邊,不停地找外觀,卻沒一個能夠大賣。好在公司還能維持。
阿傑的幾個項目,都沒法量產。不是困在供應鏈上,就是困在生產上。前前後後虧了好幾百萬,阿傑有些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