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克一想,還真是這樣。中原漢人從來瞧不起塞外寒苦之地,不願在此定居,否則草原民族早就被中原王朝統治不知道多少次。
潘陽肯為了蘇日娜和孩子駐留塞外草原,放棄中原花花大地,放棄一方諸侯的優越生活嗎?
就算他潘陽肯,左武衛大軍將士也不肯的,誰都有個家,難道讓數萬中原將士都放棄自己的家庭,長久駐扎在柔然?
“那……那不如我們率所屬部族,進入並州,歸降大魏如何?總好過坐以待斃吧。”巴爾克最後垂頭喪氣的說道。
既然毫無勝算,那就只能逃了。
漢人不肯住在寒苦的塞外草原,但草原牧民就不一樣了,不少人都挺樂意住到溫暖富足的中原,歷史上都不知道有多少部族首領率所屬部眾南下歸降中原王朝了,早就有例可循。
蘇日娜點點頭,卻說道:“你可以試試,帶你的索梭爾部南下逃入並州,我會命令我父親率葉晗俟伒部攻擊迄提。如果我父親還沒放棄我,你和你的索梭爾部還是有希望逃出去的。”
“您不逃走嗎?”巴爾克脫口而出。
蘇日娜搖頭道:“不殺了柏日烈,迄提就算即位稱汗,也名不正言不順,而且還留下一個心腹大患。所以迄提既然已經準備好反叛,肯定早就安排人暗中盯著我們母子。我們一逃,他立刻就會知曉,跑不掉的。”
巴爾克在帳篷中來回踱步,最後,歎了口氣,對蘇日娜撫胸行禮說道:“既如此,我也不走了,跟迄提拚了就是。說實話,您的父親多半靠不住,我打算回去召集部眾,試著偷襲迄提,看看能不能殺了他。成不成,總要試試,您保重。”
默然望著巴爾克離開,蘇日娜沒有反駁,也沒有製止。
正因為她父親是葉晗俟伒部首領,巴爾克說的才沒錯,在部族覆滅和犧牲女兒兩者之間,父親九成幾率選擇的是後者。
沒有葉晗俟伒部舍命牽製,巴爾克索梭爾部六萬人想悄無聲息安然逃入並州根本不可能。
既如此,如今唯一能做的,還真的就只能指望索梭爾部突襲斬殺迄提,那樣或許能製造一場大混亂,求得一線生機。
迄提的部眾很多,巴爾克成功的希望很渺茫,但多少,也讓蘇日娜有點期待。
然而,當鬱久閭迄提渾身酒氣的闖入帳篷,將巴爾克怒目圓睜的腦袋拋到她腳下時,蘇日娜仿佛連手中的救命稻草都被搶走。
剩下的,只有絕望。
失敗就失敗了,巴爾克,為什麽你死不瞑目?這不是大概率的結果嗎?蘇日娜望著巴爾克的眼睛,心中喃喃念叨著。
“這雜碎,竟然要集合索梭爾部突襲老子,幸好,索梭爾部都是些明智的好人,砍了他的腦袋獻給我,哈哈。”迄提張揚的狂笑著。
原來如此,巴爾克,這就是讓你英靈不得安息的緣故嗎?被自己的部眾出賣,出師未捷身先死。
帳篷外,忠於迄提的部眾已經將汗庭層層包圍,顯然,迄提覺得巴爾克都已經死了,沒必要再藏著掖著,準備攤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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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迄提從戲采荷手中搶過男嬰,看著他的臉,冷笑說道:“嘿嘿,一點都不像我哥嘛。蘇日娜,長生天注視著你,你還敢說這孩子是沙波利可汗的孩子嗎?”
蘇日娜大驚,奮力搶回孩子。
迄提倒沒有爭奪的意思,只是像貓戲老鼠一般的笑看著。
“你想怎樣?”蘇日娜咬牙切齒的問道。
迄提摸著下巴,目光肆意在蘇日娜高聳的胸脯上逡巡,淫笑著說道:“這不明擺著的嗎?既然是野種,那只能殺了。我即位稱汗,接收前任可汗的一切,包括你。這是柔然的傳統,長生天的旨意,你,只能認命!”
無力,無助,蘇日娜一生中第一次感到這麽絕望。
沒有任何辦法,沒有人能幫她,她就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連根水草也無法抓住,只能眼睜睜墮入黑暗的深淵。
隻感覺眼前一黑,蘇日娜委頓在地,迄提則是肆意狂笑著。
直到,再次有人闖入帳篷。
一名滿臉絡腮胡的大圓臉胖子緩緩走到蘇日娜身邊,將她懷中的男嬰抱起來,細細端詳了一會兒,才大笑說道:“迄提你再亂講,小心長生天收了你的舌頭!這孩子是不像沙波利可汗,可是跟老子長得一模一樣嘛?外孫長得像外公,有問題嗎?”
葉晗俟伒部首領,蘇日娜的父親,阿伏乾阿拉坦烏拉!
蘇日娜難以置信的看著父親,父親這是打算為了她與迄提對決?
被寄予希望的巴爾克橫死,反倒是首先被她排除的父親,站了出來。
“阿拉坦烏拉,你敢以長生天發誓,說這野……這孩子是沙波利可汗的?”迄提氣得滿臉通紅,質問道。
阿拉坦烏拉摸摸自己的胖臉,眼睛圓瞪道:“怎麽不敢?你看這孩子,這眼睛、這鼻……這耳朵、這臉蛋……這下巴,哪一處不像老子?”
“那孩子是大眼睛、高鼻子、長方臉、尖下巴,你阿拉坦烏拉是小眼睛、塌鼻子、大圓臉、圓下巴,哪一處像了?長生天注視下,你也敢睜眼說瞎話!說謊也要你自己能信啊,你自己都臉紅了!”迄提忍不住咆哮。
阿拉坦烏拉老臉還真的微微一紅,但依舊梗著脖子說道:“老子覺得像,就像,你要怎滴?”
迄提正要反駁,卻生生忍住了,因為帳篷裡又進來了三個男子。
這三人,長得幾乎都跟阿拉坦烏拉一樣,仿佛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為首年紀較大的一人伸手從阿拉坦烏拉懷裡接過男嬰,笑笑說道:“我也覺得很像,跟我剛生的兒子簡直就像雙胞胎,你們說呢?”
另外兩人連連點頭應和。
一個睜眼說瞎話不夠,又來了三個!
迄提卻不敢再爭辯,因為這三人,是阿拉坦烏拉的兒子,蘇日娜的三個兄弟,他們既然都來了,那只能說明,整個葉晗俟伒部都來了!
葉晗俟伒部是足有二十幾萬人,在整個柔然都是舉足輕重的大部族,迄提今晚隻帶著自己的部眾過來,還真的不敢動手。
最終,迄提不怒反笑,寒聲說道:“阿拉坦烏拉,今天我才發現,你是個蠢貨!”
甩下一句話,迄提轉身出了帳篷,外面的隨身親衛護著他遠去。
“父親,三位哥哥,你們不該來,葉晗俟伒部無法對抗整個柔然。等迄提召集了柔然各部族……”
阿拉坦烏拉親了柏日烈的小臉蛋一口,雙手叉腰說道:“你要真要為葉晗俟伒部考慮,就該殺了這個孩子。既然你舍不得兒子,那我,也舍不得女兒。迄提有句話說對了,我們都是一樣的,蠢貨。”
……
鬱久閭迄提憋著一肚子氣,回到自己部族就立刻派出數十支信使,奔向四面八方。
他們的目標,是草原各大部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時中原大地上,同樣有很多信使在飛奔。
“八百裡加急!八百裡加急!”一卷黃塵滾滾,駿馬飛馳而至,但見人影一晃,跳將下馬,大喝:“八百裡加急!禦賜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隨即便見煙塵滾滾,騎者已然離去!
此時,古道凝雲,晴空赫然!
同樣的一幕,在新生大晉各州上演著。
很快,幽州付雲山、冀州歐守民、並州藍開山、兗州呂大有、雍州歐陽諾、涼州陳文薛六州刺史,先後接到了注明“馬上飛遞”字樣的公文。
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驍衛,六支精銳大軍分別按公文指定路線,即刻開拔。
目標,柔然!
新生中原王朝大晉,戰爭機器,開始轟鳴!
……
殘陽如血,駿馬飛馳,蘇日娜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挽著韁繩,飛奔中也盡力穩住身體, 避免顛簸到小家夥。
既然已經徹底跟迄提撕破臉,蘇日娜當機立斷,當天夜裡就帶著葉晗俟伒部和尚忠於她的汗庭從屬人員,一路直奔並州。
只是汗庭離並州挺遠,連續數日飛奔,他們離到達並州還早著。
連續數日緊張的奔逃,蘇日娜眼圈發黑,渾身汗臭,長發凌亂貼在臉上,說不出的疲憊和落魄。
更糟糕的是,迄提的追擊已經漸漸趕上來,這兩天已經開始有一些部族對他們展開襲擾和堵截。
雖然還不至於攔住他們去路,也使得葉晗俟伒部損失不少精兵,前進速度更是大受影響。
照這樣看,頂多三天,迄提率領的各部族大部隊就能追上並將他們團團包圍。
到了那時候,蘇日娜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逃出生天。
天色轉暗之後,再著急,蘇日娜也只能下令扎營休息,大家都太累了。
“嗖嗖嗖!”
是弓箭齊射的聲響,但蘇日娜等人並沒有慌。
被追殺中,被偷襲或者強攻,再正常不過了,大家早有心理準備。
“烏力罕、阿木爾,你們各自率部,從兩側包抄敵人,阿古達木,你正面頂住。去吧,葉晗俟伒部的勇士們,願長生天保佑你們!”阿拉坦烏拉按預定計劃好的,命令三個兒子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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