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葉鴻到車站買到回家的車票。
登上破舊的大巴,葉鴻開始了九個多小時的歸家之旅。
這天是1998年1月20日,農歷臘月廿二,大寒。
車上坐滿了人,一個個碩大的蛇皮袋塞滿了腳邊的空地。
葉鴻打量著殘破的車廂,聞著車廂裡彌漫著的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味,還有那忠實的將坎坷的路況反饋給他的座位,不禁有些感慨。
這都多少年了,自己沒做過這樣的長途大巴車了。
上車之後,葉鴻本想閉目養神,可坐在他邊上的那個家夥似乎耐不住寂寞,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找著他聊天。
“哎,你也是從家裡出來打工的?”
“上大學?上大學有啥用,給錢不?”
“你知不知道,現在炒股最賺錢!”
“我一個兄弟,砸鍋賣鐵借了一萬塊,放股市裡,一個星期就變十萬了!”
葉鴻心中呵呵,就算我不炒股,也知道這時候已經有漲跌停板了,你一個星期天天漲停也到不了十萬啊。
“我還有個朋友,在深城撿破爛,深城你知道不?特區啊!你猜怎麽著,撿了幾年,回村就蓋了棟小洋房!”
“還有我鄰居家一親戚,前幾年也去了深城,結果說是已經混成了什麽公司金理?一年賺好多錢呢!”
葉鴻閉著眼睛,不想理這個家夥。
90年代初的瘋狂造就了一個個神話和傳說,也催生了許多民間的八卦故事。
什麽股市裡六千塊變好幾萬的,什麽騙套衣服租個辦公桌就給人公司支招,還開課收費,結果還賺的盆滿缽滿的。
如今這股風頭已經漸漸落了下去,可那些奇談怪志還是升鬥小民們津津樂道的故事,堆砌成他們一個又一個的發財夢。
“對了,還有還有,我七舅姥爺的――”
“這位朋友。”葉鴻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你以前是放牛的吧?”
那人驚道:“你怎麽看出來的?我小時候真是給人放牛的!”
隨即他壓低了聲音,帶著興奮的說到:“你該不會會看相吧?難道你是那種,‘大師’?”
“不。”葉鴻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我就是看你挺會扯犢子的。”
……
葉鴻的家鄉是皖省南邊的一個小村子,叫做塘溝村。
這會兒高速還沒有修通,隻能一路沿著國道顛簸過去。
到了縣城下車,葉鴻又搭上下鄉裡的公交,從國道轉縣道,再縣道轉鄉道,然後在鄉裡蹭上了一台順路的拖拉機,一路突突著到了隔壁村。
靠自己的雙腳走完最後的幾裡地,葉鴻終於到家了,此時天已經黑了。
站在村口,葉鴻忽然差點哭了出來。
回來了,自己回來了。
多少年了,前世已經多少年沒有回到這個生養自己的小村子裡了?
讀書、畢業、工作、闖蕩,家鄉成了一個隻有每年過年那麽幾天會去踩點的地方。
尤其是在前世,父母也搬到了縣城裡,在爺爺去世之後,幾乎再沒有回到村裡了。
葉鴻沿著路緩緩的向村裡走去。
腳下的這條砂石路,一直貫穿整個村子,自己小的時候,就是在這條路上奔跑玩鬧,一不小心摔一跤,就蹭的皮開肉綻。
還有路邊那棵老歪脖子樹,是他們最喜歡爬的樹了,枝杈橫生,很容易就能爬到很高的地方,害的鳥兒從來不敢在那棵樹上築巢。
從砂石路走到一半的地方拐出去,再走上一裡多的路,是一條河,那河不小,有五十多米寬,大人們從小就會叮囑小孩不許到那河邊玩耍,那可不是什麽小溪,那是長江分出來的一條支流。
可孩子們從來不會乖乖聽話,好在那條河水流平緩,也不怎麽深。
再往前走,是村裡的曬場,平日裡這是孩子玩耍和村裡開會的地方,每到曬稻谷的時候,這裡就鋪滿了黃燦燦的稻子。
再往前,拐出這條路,上一個小坡,就能看到一棟紅磚蓋的房子了。
這裡,就是葉鴻的家。
手中的包落在了地上,葉鴻怔怔的望著眼前那座簡單的房子。
窗戶裡透出黃色的燈光,煙囪裡正冒著炊煙,門虛掩著,好像在等著誰回來。
身體晃了晃,兩行淚終於還是無聲得流了下來。
爸,媽,我回來了!
爸,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那麽早就離開我們!
媽,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老的那麽快!
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一次,我一定――
“喲!這不是小鴻嘛!”
“咳咳……”要不要這麽突然,搞的情緒都不連貫了。
葉鴻連忙擦幹了眼淚,“那什麽,是張嬸啊。”
住在葉鴻家隔壁的大嬸端著碗,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扎上,笑呵呵的看著葉鴻。
“咱大學生回來啦!快回去吧, 你爸媽候著你呢!”
“誒,好嘞,張嬸您慢吃。”
葉鴻調整好情緒,推開家門。
“爸,媽……我回來了!”
屋裡,葉爸爸正看著電視,那是一台十七寸的黑白電視,裡面正放著新聞聯播。
他轉過頭,葉鴻看到父親年輕的面容時,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葉爸爸衝他點點頭,“嗯,回來了啊。”
語氣平淡,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就像平時一樣。
絲毫沒有在兒子面前露出下崗後的憂愁。
“哎呀,我家小鴻回來啦!怎麽這麽晚啊?路上還順利吧?沒出什麽事吧?”
葉媽媽圍著圍裙,手裡舉著一把鍋鏟子,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渾身裹挾著飯菜的噴香。
葉媽媽扶著兒子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
“嘖嘖,好像瘦了點,快,把東西拿房間去吧,房間給你收拾過了,床都鋪好了。”
葉鴻嗅著廚房裡飄出的煙火味,笑道:“媽……我餓了。”
“去,洗手去,馬上就吃飯了啊。老葉,來幫忙!”
……
小小的平房中,葉家三口人,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是葉媽媽張羅的一桌好菜。
葉鴻從四十歲回到了十九歲,本以為已經見慣了人生起落的他,很難再有什麽事情能讓他產生巨大的情緒波動。
可吃著家裡的飯菜,葉鴻幾次都想掉眼淚。
多少年了,沒有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飯了?
差點都忘了,媽媽的做的飯,是這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