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太陽啊,紅巨星的……”柳三變嘀咕了兩句,放下手機,翻開在一旁待機的筆記本電腦,十指舞動,迅速查找了起來。
一分鍾後,他神色木然地呆坐在那裡,如遭雷擊。
腦子裡飄的全是地球上赤地千裡,大地乾枯皸裂,處處是被烤乾的人乾枯草的場景,然後這一地的餓殍像是受了什麽牽引,都浮在了半空,一個個地都往他這邊飛來,在他眼前忽悠悠地轉。
他雙手不由得抓住了屏幕的兩邊,嘴裡不停念叨著:“這不是真的吧,這不是真的……”
“是真的,”蘭河陽在聽筒裡適時大喊:“你要是再不來,就真的連口熱乎屎都吃不上了。”
“屎你妹……”這話聽得神情恍惚的柳三變一陣反胃,隨口反擊道,但透著話筒而來的惡臭語氣也把他給熏醒了:“對,對,我得去買東西。”
他趕緊從凳子上竄了起來,瘋子似地找出外出服就紛紛往床上扔。等換好衣服以後,從桌子上抄起還未中斷通話的手機就要走。
但忽然瞥了一眼,眉頭壓低,還是把筆帽迅速地蓋好,這才匆匆地出發。
“我出來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四不四撒,你家離我家開車走二環都得半個小時,你又沒駕照。”蘭河陽趕緊製止像無頭蒼蠅一樣的他,雖然不能把他進水的腦子掏出來晾一晾,但指條路還是沒問題的:“麻溜的,找個離你家最近的超市,重點是經吃的,壓縮餅幹什麽的,可實稱的買。別買蛋糕甜點,知道你愛吃甜食,但這個時候千萬別手欠。”
“嗯,我記下了,先不說了。等買完回家再從長計議。”
“記住,能買多少買多少,隻要拿得回去,就別怕累。今天累一點兒,以後就能少挨一點兒餓。”
“好嘞。”
通話結束。
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哎,到頭來跟朋友通話的時長都快趕上前幾個電話的總和了,雖然這裡面也有給對方留了些查資料的時間,但總歸還是朋友比親人有話聊。
有些諷刺。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推著購物車,二話不說先拎了兩袋大米,就往別處跑。
肉類放不住,不能多買,倒是可以買些午餐肉作為替代,雖然是邊角料,但是保質期很長。
壓縮餅乾也是有賣的,其他的東西也挺齊全。
在商場裡輾轉的過程中,蘭河陽眼尖地發現了幾個跟自己一樣奔忙的身影,隱約間都是跑向自己曾經去過的幾個貨架。
果然,聰明人從來不缺。
看著滿滿的一車東西,估摸著要是再多拿一點兒,就真的拎不動了,於是他趕緊去自助區排隊。
這個地方說是排隊,更不如說成是見縫插針。
好在,他插的技術過硬。
361.5元。
在能夠接受的心理區間,這個世界的自己從不亂花錢,雙親因為總不著家,所以會給他留下足夠跟妹妹兩個人生活兩個月的生活費。
結好帳,裝進自帶的環保袋,拔腿就要往外撤。
噠~噠~噠~噠~
從出口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得讓人入耳難忘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擲地有聲,那是屬於中國軍人的獨家印記,上次聽到大概還是在軍訓的時候吧。
但這麽讓人心安的聲音,卻讓蘭河陽驀地心生不妙,腳下急急加快步伐,迅速衝出自助結帳區,往出口跑去。
“嗶――尊敬的顧客朋友們,
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因為某些原因,本商場臨時進入軍事管制狀態,請所有顧客有序……” 嘴皮有些拌架的播報女聲戛然而止,然後換成了一個陽剛渾厚的男聲:“諸位中國公民,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奉天軍區第*集團軍第*師第*旅團第*營第*連第*排排長卿廉,現在奉上級指示,來這裡執行任務。”
“請諸位顧客,立刻暫停購物,離開商場。隻能帶走自己的東西,不能拿商場裡的任何東西。注意,隻有有序地接受完我們的檢查,才能離開這裡。如果給您帶來不便,有不滿的事後盡可以去軍區投訴我,我卿廉絕無二話。”
“但是現在,請服從我們的安排,否則將會被視為反抗行為,就地抓捕。”
反恐行動?
不,這怕不是要進行物資管控吧,一反常態的強硬啊。
蘭河陽看出了很多東西,卻沒有因此沒停下腳步,抓緊往出口走,現在那裡已經開始有些人在排隊了。
“那位先生,喂,那個拎東西的人,說你呢。”
從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叫喊。
“嘖。”蘭河陽咂了下嘴,然後轉頭往身後看去,露出如夢初醒般的迷茫眼神。
是一個手持電棍的士兵,看上去年歲不大,估摸著也就剛剛成年吧,跟現在的自己差不多大。
“對,就是你,回頭那個穿藍衣服的。”
看見那小兵邊說邊抬起手中的棍子指了指自己,蘭河陽就知道躲不過去了。
假裝左右顧盼了一下,他疑惑地出聲:“我?”
“就是你,還能有誰?”
這口氣一聽,果是個小兵,有些銳氣待磨,說話直衝衝的。
河陽隻能配合地放下東西,跟走過來的對方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這位大兄弟,我可沒偷東西啊,都是結過帳的。”
“沒說你偷東西,但結過帳也不行。”
那小子眉間一橫,瞪著虎眼訓道:“沒聽我們排長說嗎,這超市裡的東西都不能帶走。”
“可是我花了錢了。”
蘭河陽微微蹙眉,盡量語氣平和地解釋道。
“那麽多人都花了錢。”對方卻往身後一指,然後扯著嗓門喊道:“我們不會貪你的這點小錢,等今天的事情辦完了,會給你們照價賠償,不管賠償也好,道歉也好,都絕無二話。”
“但請現在配合我們的任務。”
這一嗓子卻是把附近徘徊的一個班長給招了過來。
“小花,你這邊什麽情況。”
“報告班長,這位顧客以結完帳為由,要把東西帶出去,我正在進行勸說。”
士兵王小花先是敬了一禮,然後如實匯報道。
“嗯。”那班長點了點頭,然後向河陽看了過來,嚴肅地說:“這位先生對不起,這些東西您不能帶出去,讓您蒙受的損失,我們會賠償的。”
“這不是賠償不賠償的問題,我家裡人都等著吃飯呢。”河陽露出無奈的苦笑,然後低下身子打開手裡的袋子,一樣樣給他看:“你看,全都是吃的,怎麽就不讓帶出去了,總得講講道理吧……”
“對不起,這是規定,我們也無能為力。”
“你們……”
河陽噌楞一下站起身,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番,倒是讓周圍圍過來的士兵有些反應過度,齊刷刷地舉起手中的電棍。
“你想幹什麽!”
這時,一個身穿軍裝的中年男子默默從人群中走出來,蹲在河陽面前,簡單翻弄了幾下他買的東西,這才在眾人的注視下站起身來。
“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們得請您回去協助調查。”
一聽這話,蘭河陽微微一愣,這劇本不對啊,剛才他拿捏的火候不錯啊,隻是就事論事,不算胡攪蠻纏,怎麽就被“協助調查”了呢。
“你們有什麽理由……”
他有些惱火地說,這個情緒倒是有幾分真實。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排政委閆直,放心,隻是協助調查,我們絕對不為難你。”
那閆直濃眉大眼,聲音平淡沉穩,嘴角還掛著和煦的笑容,頗有些“偉光正”的形象,看一眼就讓人先信了三分。
“不是……那,那東西我不要了行不行。”
河陽趕緊服軟討饒,身子畏畏縮縮地哈著腰往後退,可插進口袋的左手卻是微微弓起,青筋暴突,十分地用力。
得忍。
他心裡已經有了些考量。
雖然他學過些技擊技巧,但又不是什麽神功秘籍的,別說現在這幅普通的身體,就是他曾經打熬多年的最強壯的身體,也沒辦法擺脫這幾十口子人。
而且就是真的擺脫了,那也回不去家了,自己的臉早都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 萬一再要是背了什麽鍋,以現有條件,根本就沒法逃。
得忍,就算東西回不去,隻要人能回去也行。不過這政委的態度有些詭異,再待下去,怕是又起風波。
“不好意思,現在已經不光是東西的事情了。”
閆直眯著眼睛,露出一副和煦的表情,可河陽卻看得分明,他的嘴角卻平得勾不起一絲弧度,冷酷得滲人:“希望您不會讓我們難做,您會配合的吧。”
“……”
蘭河陽默默蹲下身子,從袋子中抽出自己的購物憑條,然後委屈巴巴地對他說:“千萬記得給我把錢補上。”
“這個您盡管放心。”
然後蘭河陽十分配合地隨兩個兵哥哥一起往外走。
這叫什麽事……
“喂,大頭兵。那小子怎麽不用排隊,走後門了吧。”
人群中一個留著非主流髮型、脖子上帶了一條名牌全是字母的大金鏈子、上衣領子上還掛著一副墨鏡的土嗨眯縫著小眼兒在那兒指著蘭河陽,扯著嗓門喊道。
兵哥哥沒理會他,蘭河陽倒是回頭瞪了他一眼,揶揄道:“想跟我一樣啊,簡單,跟我來唄。”
然後偷偷看了一眼兩人的反應。
就是沒反應。
自討沒趣的蘭河陽乾巴巴地一張嘴,接著往前走,不再理會身後的叫嚷。
手機和身份證件都被收走了,想跟家裡聯系一下都不行。
在軍車上等了一會兒,忽然又上來一個人。
蘭河陽抬眼一瞧,樂了。
“來了,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