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

　　蘭河陽緩緩從昏迷中蘇醒。

　　甫一睜眼，還未打量周圍環境，便是渾身不受控制地一哆嗦，好像噓噓快結束的那一下，沒頭沒尾卻又順理成章。

　　他居然害怕了。

　　是的，在習慣了無窮無盡周而複始的死死生生之後，河陽本以為自己早已是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的平頭哥了，沒想到還是活成了暈羊。

　　現實不是小說，有了重來的人生就一定高人一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就自然會將生死置之度外。

　　在來到這個全新的人生副本之後，他才覺得之前的人生可能都只是在玩遊戲，還是貧窮內測版，在這裡如果死了，他可能就真的死了。

　　死，是他曾經日夜期盼的事情。

　　可原來，他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他想活，比誰都想。

　　“原來我沒死啊……”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樹冠，從枝椏縫隙中，隱隱可見更上面的青天。

　　明媚的陽光普照著大地，穿過綠葉的層層阻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暖黃的光線，在地上印上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銅錢斑。

　　萬籟俱寂，連一絲鳥啼蟲鳴都聽不到。

　　河陽坐直身子，絲毫沒在意剛剛劫後余生的失態。

　　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臉，身上除了之前受的傷，也沒有特別疼痛的感覺，似乎沒受到什麽虐待。

　　‘難道我被人救了?還是那惡鬼想要把我當成儲備糧……’

　　他正一邊想著，一邊環視四顧，在看到左前某處時，忽然定住了。

　　‘那是……’

　　河陽沒注意到，自己的身子竟微不可查地往後一縮。

　　他此刻的心思完全被這新生的慢慢危機感所震懾，大意之下聲音就自己跑了出來:“他……”

　　只是聲如蚊呐的自語，也讓河陽驚醒過來，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緊張地盯著那邊。

　　那令人不安的綠色身軀明顯就是惡鬼的身體，此刻他正躺在距自己不遠的地上，像是在大大咧咧地睡覺，但呼吸的起伏不明顯。

　　他不敢說話，也不敢冒冒失失地用精神力去探查。

　　之前戰鬥中他還未察覺，但現在他回過味兒來，原來那惡鬼發現自己的原因可能並不是因為身上的氣味因子外泄，而是感應到了自己的精神力探知。

　　惡鬼顯然也是懂得施放精神力的技巧的，而且天生之才明顯比自己這個不能自控的野路子來得要強，所以他能發現有人在用精神力窺視就不奇怪了。

　　更別提像蘭河陽這樣成天亂放精神力的，就是一個黑夜中的光頭，呸，燈塔。在內行看來，就像是帶著大金鏈子黑墨鏡，穿著花襯衫，架著公文包招搖過市的暴發戶一樣，自以為霸氣測露，實則是容易挨揍。

　　之前是以為在一級世界裡不會有能夠使用精神力的存在，哪怕是修煉世界，最多也就是把王林、閆芳吹過的牛13給實現了，所以河陽才敢肆無忌憚地借用著它的便利。

　　但現在，既然從井裡鑽出來了，知道了天之幾高地之幾厚，他自然不會再做這種腦殘行徑。

　　只是擺在面前的威脅不去，他的生路還沒通途啊。

　　‘等等，他就一定是睡著了嗎?’

　　河陽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

　　對啊，躺著就是睡著嗎?還可能是死了。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自己明明輸了，

卻還能活下來的原因。　　有人殺了惡鬼。

　　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了些，眼睛更睜開了些，連睫毛都在微微顫動著。

　　‘有人殺了惡鬼。’

　　這想法就像是一顆野草的種子，看上去那麽不起眼，卻在他心底生根發芽之後，頑固得很，哪怕是火燒鏟傷，卻始終有一截根在，始終揮之不去。

　　這個想法也給了他力量。

　　蘭河陽決定賭一把，如果惡鬼只是在睡覺，那大不了再做過一場，下場無非就是死，呆在原地也活不下來。

　　但如果惡鬼真的被宰了，那他的心就可以稍微放松了，至少現下是安全的。

　　河陽緩緩起身，身下就是草地，他不敢出什麽大動靜，躡手躡腳地往前踱著，小心地前行。

　　近了，近了。

　　惡鬼的身形越來越清晰。

　　他看到的信息也越來越多。

　　在對方的身體周圍似乎有一些痕跡，但並不明顯。

　　惡鬼的身體下面並沒見到有血跡，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除了自己造成的外傷，也沒見到明顯的傷口。

　　這讓河陽剛剛有些放松的心，又慢慢地懸了起來。

　　終於來到了惡鬼的身邊。

　　他也終於看到了對方的眼睛。

　　獨目圓睜，茶瞳上卻是蒙上了一層灰敗，卻沒有絲毫神采。

　　‘他們是睜著眼睛睡覺的?’

　　其實自己能走到對方身邊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哪怕是心中已經確信了九成，河陽還是在擔心著那一成的危險，他自己悄然未覺，這已經不是謹慎了。

　　這是他經歷過的五個世界以來最危險的境況了，哪怕是在第一次直接從半空毫無防備地落海，他也沒像現在這樣瞻前顧後地害怕過。

　　他跟惡鬼之間如淵如海的差距，讓他始終自信的心蒙上了一層陰影，名為膽怯之物。

　　如果按照更武俠乃至玄幻的說法，他的武道之心已經蒙塵，若不能將之拭去，便失去了進軍無上大道的資格。

　　這種事情，當事人往往不會發覺，就算知道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戰勝自己的恐懼。

　　而蘭河陽此時正悄悄地觀察著惡鬼的狀態，卻看不出哥所以然來。

　　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被人類認定為活著的體征，但這也僅是以人類的角度來思考，而他是惡鬼，是非人種族。

　　這樣僵持也不是辦法。

　　河陽垂著的眼皮猛地一抬，露出堅定的眼神。

　　他決定用精神力來給對方做一個全身CT。

　　‘咦，這次精神力出體的速度好像快了不少。’

　　他有些驚訝於這不小的改變，同時已經將精神觸角伸向了躺在地上的惡鬼。

　　噗~

　　剛一接觸，蘭河陽覺得自己耳邊仿佛能聽到一聲像是在往肉裡插刀的輕響。

　　然後腦海中就開始不斷穿插著一些細小瑣碎的片段。

　　全部都是關於食人的無意義的場景……

　　“嘔——”

　　被這些違悖人倫的禁忌畫面灌腦，就像是有人強行扒開你的眼皮讓你去觀看一些前後不搭但每一幀都在衝擊你三觀的電影，這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他終於忍不住惡心的衝動，大口大口地吐了起來。

　　緩了好一會兒，河陽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幾乎把自己胃裡還未消化的東西都吐了個乾淨，那些糜爛得看不出原形的穢物，又造成了新一輪的反胃。

　　但這次，他真的什麽都吐不出來了。

　　河陽轉過身來，恨恨地踢了惡鬼的屍體好幾腳，隻為了泄憤。

　　他知道對方已死，理由來自於他所看到的最後的畫面，就是自己的身體忽然升空，然後釋放出十分強大的精神波動，直接將惡鬼的整個身子淹沒，將他的精神一下子磨滅掉。

　　河陽猜測自己看到的這些畫面應該都是對這惡鬼來說能給他的大腦帶來最刺激的事情的記憶，所以才會除了吃腦子就是死亡回放。

　　到頭來，他還是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沒有得到，連這個家夥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將錯就錯管他叫“多瑪姆”好了。

　　他只是知道這些惡鬼的數量不小，而且他們以人為食，人腦對他們來說是比賽克斯更爽的東西。

　　河陽能確認的就是多瑪姆真的只是惡鬼中的小角色，他看到了比自己更高大的惡鬼時，會主動把嘴裡的吃食讓出來，上下階級森然。

　　這是深深的恐懼， 所以才會被他的大腦哪怕死亡了，也會牢牢記住。

　　而且他還在那個畫面中隱約看到了穿著衣服的惡鬼，很可能是惡鬼中的高層。

　　除此之外，對他們的來歷、生活地點、生活習慣等等重要線索的描述，卻是半點全無，只有少數幾個特定的場景，比如一面看上去連綿一片的二三十米高的巨牆，比如一個個半球形像倒扣過來的碗的奇異建築，比如一根幾十米高的從上到下掛滿用繩子穿起來的密密麻麻的開過顱的骷髏頭的杆子。

　　還有作為他們食物的人類的樣子，幾乎都是黑中發綠的皮膚，棕色頭髮，黑瞳白仁的眼睛，不管男女老少，一個個都是像動物一樣不著寸縷卻不覺羞恥，都瘦得不成人形。

　　可令河陽困惑的是，他從這些被殺之人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的恐懼或是解脫，除了無神，有些人反而目露欣喜，甚至是狂熱，就像是……為了信仰獻身的極端狂熱宗教分子一樣，甚至狂熱到讓河陽覺得他們被吃是為了神明貢獻自己的身軀，是理所當然的可怕事情。

　　除了這些黑膚人類，他還看到極少數的幾個膚色呈現出黃綠色的除了膚色其他並無區別的人，應該是這裡的少數人種。

　　但這些黃膚人類被吃的記憶，河陽卻並沒有接收到，不知道他們的待遇如何。

　　除了這些，他並沒有看到一絲他們可以作為科技時代人類的證據。

　　難道在這個宇宙中還存在著其他科技和修煉星球，所以才會被商盟做出這樣的判斷?

　　這一切還得靠他自己來慢慢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