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間餐桌上面擺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一米見方,上面還連著幾根筆直卻長短、寬窄不一的彼此相連的木杆,組成了一個聯動結構,又像是老式的磅秤,但在木杆與立柱相接的地方卻安了一個圓輪狀的東西,如果推測的話,應該是手柄或是閥門。
但結合木盒上放著的東西的話,就不難猜了。
這是一個手搖式的縫紉機。
因為盒子上放著的正是一個做出了雛形的布袋。
看款式,應該是模仿他的背包,因為並沒有設計傳統的肩帶,而是直接跟衣服相連。
早上出來的時候,蘭河陽的注意力幾乎完全放在了外面的吵鬧上了,而忽略了桌子上的東西。
這機關術倒是有點兒意思啊。
雖然紡織業在中國古代早早地出現,但因為時代、需求等諸多方面的因素,而始終未能迎來生產力的爆發,因此古代中國只有織布機,而沒有縫紉機,中國人向來是很務實的,用不到的東西,我們會廢棄。
而直到十八世紀,工業革命爆發以後,生產力的大幅提高,才產生了對於縫紉機械的需求,據史記載,世界第一台單線鏈式線跡手搖縫紉機誕生於十八世紀末的英國。
跟萬夫的這個原理上有些相像,比較大的區別應該是他這個多是木料,而對方則是金屬製品。
但從這一件東西,就能窺探出這個有著機關術的世界的一絲端倪,有點兒像是加強版的古代戰國啊。
在生產力需求沒有達標的時候催生出這樣的跟時代特征不符的東西來,如果這不是萬夫獨有的發明,而是已經量產的家庭用品的話,那就要感歎這些機關師的創造力了,可能只是某一次的心血來潮,就因為懶得自己縫衣服,便靈感爆發,創造出了這樣劃時代的東西來。
所以並不是什麽特殊的原因導致兩個相似世界的不同發展,大概就是對思想上的開禁吧。
雖然機關術因戰爭而興,但它在思想最開放的時候,趕上了最好的發展。
萬夫手裡這台縫紉機的外形,看上去沒多少DIY的手工感,看上去特別製式,應該經歷過很好的規劃,所以是他發明的可能性很低。
“怎麽,大兄看我學得如何?”
萬夫從屋子一角的臉盆架上,扯下搭著的汗巾,擦了擦臉上的水滴,然後發現蘭河陽正在盯著桌子上的東西看,便有些小期待地說道。
“我曾聽一位大師教誨,‘學我者生,似我者死’。賢弟以為然否?”
河陽知道他問的不會是那台縫紉機,隻可能是那個還沒做完的背包,所以留了句話,讓他自己悟。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萬夫嘴裡嘟嘟囔囔著,時而抓耳撓腮,過了有一會兒,直到把那個半成品背包被在身上之後,才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因為材料不同。”他直接把背包揭頭脫下,興奮地說道:“所以我這樣的設計不僅繁瑣,而且並不舒服。我需要根據材料改出合適的設計,或者根據設計去找材料。”
“多謝大兄提點。”他目光灼灼地蘭河陽已經背過去的身影,而對方只是微微擺著手。
其實河陽的意思是,好好搞原創,別當抄襲狗……
“對了大兄,早膳已經做好,不如與我用了膳食,再看看我的那些小物件兒?”
萬夫忽然熱切地提議道。
“早膳啊……”蘭河陽眉毛一跳,
然後沉吟了一下,應了下來:“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萬夫連忙擺手,羞赧地說道:“這兩天跟大兄的交談,讓愚弟我受益非凡,於我便是萬金也不換。”
這裡的早飯倒是很簡樸,一碗像是把東北苞米茬子跟地瓜塊一起煮出來的粥,不過他們叫“湯”,喝起來倒是挺清甜的。
除此之外,只有一小碟泡菜,是一種看上去像植物根莖的東西,挺爽口的,還有一絲辛辣之味。
碗具則都是用某種黑陶燒製而成的,底部光亮,應該刷了層漆。而餐具則是一柄邊緣削得有些尖銳的木杓,沒有筷子。
或許有人會說,他在經歷上一個世界的時候,不是還擔驚受怕地連人家的誰都不敢喝嗎,生怕沾染上什麽異世界的毒素?怎麽現在就上演真香定律了?
那蘭河陽只能這麽回答:一時,一命。
連他都沒有想到,就在他開始掌握精神力量以後,雖然進度一直很感人,但卻意外地覺醒了幾個保命方面的能力,最重要的就是“敵意示警”。
這是他在了解到這能力後福至心靈起的名字。顧名思義,就是只要有事物對自己產生了哪怕一絲敵視或威脅,他心裡都能感知得到。
這裡的敵意,不僅包括來自敵人的敵視,還包括來自萬物的敵視,哪怕是花花草草,亦或是突然襲擊,甚至來自世界本身,來自食物的敵意和威脅自然也包括在內。
這大概就是高等級精神的福利吧,難怪高級商人的要求會這麽苛刻。只不過現在隻解鎖了極小一部分精神力量的蘭河陽,對這項能力的開發,也就停留在看看人和食物的態度上了,更大的危險還是躲不開。
但依賴於這項能力,他總算不用擔心自己會在某個地方被餓死了,但食物還是要帶著的,畢竟難保不會遇到什麽缺乏食物的極限情況。
他對萬夫的信任,也有一部分來源於此,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只靠能力是辨別不出來的,只能靠眼睛看,靠耳朵聽。
可對於他這個戲精來說,這種能夠看見對手心理起伏的能力,應該是最棒的了吧。
用過早膳,萬夫碗都沒收就興衝衝地拉著他打開了那一個個方木箱。
映入蘭河陽眼簾的,是一箱箱組裝完成的部分機械,也有零件,還有一些模型。
這些都給他直觀地展示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秘密。
比如非定式的齒輪,比如滾珠軸承的變種,比如金屬機簧,比如在縫紉機上見識過的連杆傳動裝置,最讓他驚奇的莫過於,他貌似看到了做密封層的“橡膠”?
也可能是某種天然乳膠。
有些了不得啊。
這些東西可能跟他在地球上見過的那些比較起來有些似是而非,但都是組成這個世界機械系統的基礎,或許經歷了長時間的演變就會變成更加規范的樣子。
不過,這些模型就有點兒意思了。
貌似都是各式各樣的“飛行器”的模型啊。
只不過這裡的“飛行器”是必須要打引號的,因為這些設計更貼近鳥的雙翼的造型,比如在凳子上綁一對布蒙起來的可活動的長翼,比如在(假)人身上安裝固定機翼,等等。
不過也有比較合理的設計,其中有一個鳥形的立體風箏看上去有點兒意思,不過還是漏洞多多。
因為在滑翔翼社團混過一段時間,他對於空氣動力的知識還是略有些了解的。
“你這些設計都沒試飛過吧。”
蘭河陽忽然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萬夫一下,然後有些奇怪地問道。
“還沒有。”他搖搖頭,歎聲道:“動力還沒解決,這些都是我剛開始學機關術時的想法了。所以才被師兄們說是‘無妄之想’。”
萬夫的聲音變得很是低落,小聲而失神地撫著木箱的邊緣念叨著:“人,怎麽可能飛上天去呢……”
“人為什麽不能飛上天?”
蘭河陽在萬夫慢慢移動的目光中輕聲說道:“還好你都沒試過,不然你也就只能試一次而已。”
“你也覺得飛天是可行的?!”
萬夫的聲音變得隱隱顫抖起來,身體裡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力量,眼波下也有有些複雜難明的東西開始翻滾湧動著。
“對。”河陽用指肚敲了敲箱壁,眼皮一耷低著頭說道:“但是這些東西不行。”
“大兄有何見解?”
萬夫急忙追問道。
“見解也算不上,畢竟我也不是機關師,但……”蘭河陽牢記自己現在的人設:“怎麽說我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他歪著頭看了箱中的那些設計,冷靜地說道:“鳥形翼的設計可以廢除了,你永遠不可能控制那兩個翅膀像控制自己的五指一樣靈活,如果不能,就讓它能夠活動。把它完全固定住。”
“我曾見過有些水鳥在天空中飛翔,並不依靠振翅,而是在空中保持姿勢不動,劃過去。”
河陽做了一個“滑行”的姿勢。
“我覺得你可以參考一下。”
“至於風力……”
他摸了摸頜下的須絨,認真地說:“我認為是現在最合適的。”
“風力不夠的話,那就等更大的風。只要風足夠大,豬都能飛上天!”
萬夫忽然眼前一亮,小聲念叨著:“只要風夠大,豬都能上天。只要風夠大,豬都能上天!只要風夠大,豬都能……”
蘭河陽卻在心裡有些嘀咕:‘我這不算抄襲吧,明明改了幾個字,雷布斯不會來找麻煩吧。’
好吧,這是“中譯中”( ̄ェ ̄;)。
最後關於風的言論,河陽知道它不切實際,但卻能夠給萬夫帶來希望,也能體現出一個見多識廣的走商在專業知識上的局限性,剛剛好。
“那就這個吧,拿來跟我的時計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