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國別的民族啊……老身還真是孤陋寡聞了呢。”
萬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呵呵笑著,拍了拍已經被磨出色沁包漿的椅背。身後侍奉的人卻是一臉的疑惑。
“我們華夏民族的國家在幾百年前被別國所滅,但我們有我們骨氣,寧可闔國同亡,也不願吃仇敵一顆粟。所以,失去了故國的我們選擇走上了流浪之路。”
“章服之美謂之華,禮儀之大謂之夏。這就是我們華夏。”
雖然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但蘭河陽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自豪和認真。
古代社會應該是侃大山的天堂,因為在這裡你就算把自己所見所聞吹到天上去,也沒有人去查證是不是真的,畢竟沒有什麽“內事不決問百度,外事不決問狗狗”,就算在自己的藏書中遍尋不到,也就只能說一聲“知無涯”。
所以才會誕生出很多的逸聞野史、鬼怪雜談,雖說是對鬼神的敬畏,更多的是來自於那種吹牛侃大山的心思,都懂,都懂。
但卻也意外創造出了文明的一個重要分支,神話起源。
蘭河陽自然是不怕她們去查閱資料的,大陸十三國,疆土、人口何其廣大,怎麽可能事事都問得清楚呢。
他最怕的是老太太去問他關於周圍鄰國的事情,他可以順著人家給出的梯子上牆,卻沒辦法自己來回答一些問題,一準兒露餡。
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河陽的想法,亦或是老太太對他的回答比較滿意,並沒有出現他擔心的情況來,否則他就只能立刻離開這裡了。
但老太太眼底的戒備依舊沒有接觸,到底是外鄉人,還跟機關師有接觸,放到地球上就像是跟國家武器工程師猛獻殷勤的外國人似的,非奸即盜。
不過她沒有再注意蘭河陽,而是把目光轉向萬夫,這一次是真的露出那種關愛小輩的和善目光,讓蘭河陽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至於為什麽不是他的子孫?
蘭河陽表示因為結過太多次婚,可以說是“遍地丈母娘,兒孫都臉盲”,他的子孫有太大的不確定性,所以很少有那種發自內心的呵護感,但家人長輩們都是唯一確定的,是他珍惜的對象。
而五萬多次人生裡唯一的妹妹,更是成了他最寶貴的東西了。
“小夫,我聽說大王要在王城征召機關師去研發新農具,你不如也去看看。”
“啊……”
萬夫聞言嚇了一大跳,支支吾吾地直往河陽身後躲:“我,我呀……”
“村長阿嬤,我不行的,我不想去王城,不想離開村子。”
他連連擺手搖頭。
“你說說你。”老太太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無奈地說道:“你都回到村子多少年了,從來都不離開你那小屋,種地也不上心,天天就是到看天上,看星星。”
“你什麽時候才能成熟一點兒。”
她的這番話,讓萬夫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但出於對長輩的尊重,也可能是理虧,更可能是詞窮,他沒有發作,而是在那裡默默卻又倔強地看著她們,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唉。”
老太太再次歎了口氣,沒再跟他說什麽,轉過頭來告訴河陽往王城走的路線。
河陽沒有什麽代步的工具,所以腿著去王城的話,大概需要花費兩天時間,如果他走得快一點兒,減少休息的話,第二天下午應該就能在王城裡過夜了。
所以說這裡離王城也不算遠,估計就像中國未來會規劃的雄安新區之於北平,
只不過是規劃前的雄安,還不被重視。 路引也不需要,稍微注意的是晚上的宵禁,也只是注意一下就好。不用怕得罪達官貴人,他們在下民進出的城門口一般是見不到的,在這裡能見到最大的官大概就是城門守將了吧。
不過蘭河陽心中最在意的是入城費和在城中的花費。
沒錯,錢。
所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需要啟動資金。
這方面,萬夫小兄弟應該能夠慷慨地貢獻一下。
還有就是刀具真的要在進城以前藏起來,不然會被當成不安因素給抓起來的。
只不過在兩人告辭離開的時候,老太太忽然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這位外鄉人小哥到了王城,最好盡快處理好事情出來,否則可能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狀況。”
這讓蘭河陽有些摸不著頭緒,老太太也不願明言,隻推說是猜測,萬夫是真的一問三不知。
他只能暫時歸結於自己跟他們迥異的外貌,不像他們都是淡紫色頭髮,五短身材,上下比例那麽糟糕。
雖然不知道其他地方的人長著怎樣的外貌,但至少在這個村子裡,大家的長相都是一樣的。
兩個人各有心事地回到了萬夫的家,河陽是在想著之後幾天的行程安排,萬夫也是被老太太說得心中鬱氣翻滾。
“你真不跟我去?”
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背包,蘭河陽一邊低著頭問道。
“嗯。”
萬夫嘴上應著,手裡卻是來回摩挲著座鍾的光滑鏡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很怕再去王城?因為以前的事情?”
拉好背包的拉鎖,蘭河陽坐了下來,輕輕地問道。
萬夫聞言,渾身一顫,手上也是一頓,把立得穩穩的鍾表給戳得直打擺子。
“嗯。”
他不能否認河陽的話,事實上他就是一想到自己說過的那些大話一直都沒有兌現,還有其他人的輕視,對他的輕視,對顛倒奇景的輕視,等等,都讓他不想去面對這樣的人,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社會,這樣的世界。
隻想呆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做著自己的小研究。
看他的這幅樣子,蘭河陽知道他聽不進勸,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麽“逃避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也不會說“逃避可恥但是有用”,而是從背包邊上拿出一條毛巾,默默地掩飾起它強大的吸水性來。
等到徹底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力,他才笑著說道:“我用這個我們華夏族的特產來跟你換點兒沙幣。”
沙幣是黃土之國的貨幣單位,不過比較有意思的是,這個貨幣卻是以他們之前的鄰國風沙之國為主發行的,在黃土之國境內並沒有沙漠。
後來隨著兩國商人之間的密切往來,因其質量上佳,漸漸地被黃土之國所承認,也取代了其他地方的貨幣,成為硬通貨。
然後有些諷刺的是,強大的風沙之國後來被古林之國滅掉了,而相對弱小的黃土之國卻慢慢蠶食周圍其他小國而崛起。
這個貨幣的發行源頭消失了,本該更換幣種的黃土之國也不知是太懶,亦或是害怕國家經濟崩潰(嚴重懷疑他們懂不懂經濟學),所以一拍腦門“都用習慣了,我們乾脆接著發行沙幣吧”,於是便有了無數沙幣┐(′?`)┌。
萬夫結果濕漉漉的毛巾時,明顯有些驚訝,大概是因為這種細密柔軟的觸感吧。
當他將裡面存蓄著的水分擰出來時,地上一大攤水跡倒真的讓他睜大雙眼了。
這種吸水能力真是生平僅見啊。
他在桌子上攤開了已經變得乾燥不少的毛巾,然後一個結一個結地摸了起來,他沒見過這樣精細的編織方式,更不會想到在遙遠到需要跨位面的地球上,有一種奇跡叫做“工業”。
當然,地球也只是無限多元宇宙的無數生命星球中最平凡普通的一個。
一枚不規則的金塊吭楞地擺在了桌子上。
這是一沙金,是黃土之國從風沙之國直接照搬過來的價格單位,購買力可能相當於地球的一兩萬吧。
用一兩萬去買一條只能用來當日用品的毛巾?
這交易,是個人都分辨出來孰盈孰虧。
蘭河陽沒有動桌子上的金子,他對萬夫投去了試探的目光,正看到他又對著毛巾做出了見獵心喜的表情,正在用毛巾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掛蹭著,像是想近距離地感受著這種神奇的觸感。
河陽只能說,真是個實誠孩子,幸好他也不是什麽奸商,拿的是剛剛從超市買回來的毛巾,而不是在家裡用來當腳巾、浴巾的那幾條,不然真的會感覺有些良心不安。
他沒有自己出價,是因為不太了解這裡的物價,從一個很少買東西的宅男嘴裡也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情報。
本來面對沒什麽常識的萬夫,隨便報價他應該也會接受,畢竟在座鍾這件事上還承著自己的情,但就怕超過了對方的購買力,顯得自己太過貪婪,所以才讓對方自己出價。
萬夫的大手筆好像彰視著他,更或者說機關師的身份似乎不差錢,但他身上的幾個補丁,卻在說“不是這樣的,這些都是他省吃儉用下來的錢”。
蘭河陽又看了看他,萬夫似乎對這錢沒有一點兒心疼在乎,只是一味把玩著自己的新玩具。
他隻好作罷,心說:‘我得找機會補償一下萬夫。’
因為蘭河陽向來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