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信被這問題嚇了一跳，她這樣問，是發現了什麽，還是知道了什麽?

　看她對待自己的態度，又不像是知道什麽的樣子。

　她這是什麽意思呢?

　范莉媞看到孟信一臉緊張的樣子，突然一笑，輕聲道:“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這麽緊張幹嘛?”

　孟信暗想，老子還真的被你嚇住了，不緊張才怪！

　她這樣問，一定有什麽原因，那自己——

　孟信有些虛假的一笑，開玩笑道:“我要是說，專門在那裡等你，你信不信?”

　范莉媞扭頭望著車窗外，久久沒有做聲。

　孟信還以為她生氣了，難道是自己冒失了?

　她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孟信小心翼翼的瞟了她一眼，好像也沒有要翻臉的樣子！

　那就算了，自己也懶得解釋，自己去景山的事情，最好大家都不要提了！

　大約過了幾分鍾的樣子，范莉媞輕聲道:“我一直不敢去景山，不敢面對一個人！她是我的高中同學。她變成植物人有八年了，有我一半的過失！”

　孟信開始沒在意，只聽到她最後一句，心裡才有些觸動，原來她心裡有秘密，看來還背負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她為什麽要和自己說這些?

　孟信悄悄看了范莉媞一眼，她還是扭頭望著車窗外，索性一聲一吭，他覺得自己現在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最好。

　“高二那年的校運會，我和她爭奪女子撐高跳的冠軍，在最後一程，我看到她那根有裂痕的撐杆，我，我，我沒有去提醒她！我當時隻想到是，她如果沒過，那我就是冠軍了！結果，她的撐杆在半空斷了，真的斷了！”

　“我當時心裡還有一陣竊喜！我就這麽看著她直挺挺的掉了下來，半個身子掉在了護墊之外，頭部先著地！我離她不到三米的距離，她那雙眼睛直愣愣的看著我，好像知道我做了虧心事一樣！”

　孟信一震，暗想這事，這事自己會不會說呢?

　他沒有出聲，繼續聽她講道:“出了這事之後，我整個人都傻了！她被送到醫院之後，就一直沒有醒來！而我每晚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她直愣愣的看著我！後來我不敢去學校，不敢聽到大一點的響動，不敢看見我的同學和老師！我感覺他們都知道了我的自私！”

　“我整個人要崩潰了，老師和同學都以為我嚇傻了，受到了刺激！也許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的！我心裡無比的焦慮和恐懼，我不敢說出來，我怕所有人都會逼死我，譴責我！”

　“這樣過去了一個星期，我實在熬不住了，才和我媽媽說了出來！我媽媽和爸爸沒有責怪，更沒有說什麽！他們幫她轉到了更好的醫院，以捐贈的名義給了她父母一筆錢。我爸媽昨晚了這些之後，才勸說我去國外讀書！”

　“我被我爸爸送到了溫哥華，在那裡我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才慢慢的晚上沒有了噩夢！在那裡大學畢業之後，我原本是不想回來的，但是不會來不行，我不能這樣自私，即便是每年我爸爸都會去溫哥華和我們團聚，但是關於我爸爸在外面養了外室的傳言還是傳到了我媽媽這裡。”

　范莉媞閉上眼歎了一口氣，緩緩接著道:“如果可以，我更願意生活在一個極為普通的家庭！即便是出了這樣的變故，我願意讓自己勇敢的面對！就算是背負了幾百萬的賠償，我也願意用一輩子的勤苦打工去償還！”

　孟信聽到這裡心裡暗暗感慨，真要是這樣，普通家庭未必能承擔得起，那就是一家的苦難變成了兩家的折磨！以你這軟弱的性子，想要堅強起來只怕是天方夜譚！

　孟信沒有做聲，而是繼續聽她講道:“這樣的話，也許我心裡會好受一點，我會堅強一點！我也會自在一點。自從出了這事之後，我再也沒有聯系過同學，再也沒有聽到過任何關於我學校的事情！我知道，一方面，是我自己刻意在回避，另一方面，我爸媽也幫我在遮掩！我回京城之後，我自己開了公司，平靜地上班，平靜地努力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孟信暗想，這樣不是很好嗎！

　范莉媞好像知道孟信心裡所想一想，正視前方苦笑了一下，接著道:“我平靜的生活是被一次相親打亂了的，他爺爺和外公交好，在兩個老人的授意下，我和他見了一面！初次見他，感覺還不錯！”

　他是指章若原嗎?

　孟信瞟了他一眼，聽她繼續說道:“我原本是想一次接觸之後，完成了任務就再不提起！我外公對他的看法很好，當然，這也不排除他們擔心我心裡還有陰影，需要一個優秀的男人將我完全的帶正常人的生活！因為——”

　范莉媞停頓了一下，緩緩道:“沒想到他倒是很用心，隔一天就請我去一個地方，我只要有推脫，整天呆在我公司，和我公司的員工很快就達成了一片！只要他來公司，手底下的員工做事特別賣力，很多事情只要我一句話下去，他們往往都能配合極好的完成！這樣一來，他也知道我一天的工作進度和情況，閑下來的時間，他就請我去聽音樂劇！”

　“有了幾次接觸之後，我對他的態度也有了改觀！有一次在外面吃西餐的時候，我的一個同學認出了我，他表現得相當出色！同學對我的轉學去國外的事情隻字不提，談論得多的都是現在同學的境況！我當時真的擔心會提起變成植物人的她，結果沒有，我那晚真的很不自在，結果一回來後，噩夢的情景再次重現！”

　“也許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讓我一輩子就這樣！這樣一來，我就有了斷絕交往的意思！也許是我爸媽和他說了什麽吧，他對我的照顧和體貼真的讓我很受用！他總是會變著花樣的約會，讓我沒時間去想別的事情！有時候我也在想，人生要不就這樣吧！想多了其實也挺累的！”

　“和他交往了兩個多月後，收到了同學聚會的邀請！我猶豫再三，在我爸媽的鼓勵下，在他的支持下，我決定去參加這樣的聚會！正視過去，忘記過去，我想真正的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那次的聚會，所有人對我都友好而熱切，讓我再次感受到了同學之間的純真而樸素的牽掛。那次聚會，在同學們的鼓勵或者說慫恿下，我第一次喝酒，那感覺很好，我很快樂，很放松，回憶起高中時代的點點滴滴，聊的都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那晚回去之後，我沒有做噩夢。”

　“我想開始新的生活，我開始接受他！我將自己的內心的心結講給他之後，他建議我去看看在療養院的這個人！只有真正的去正視，去面對，才有可能永遠解開這個結！可每次到了門口，我都不敢進去，這樣的情形有三次！”

　孟信聽得心裡歎息，幸福總是如此相似，不幸各有各的不同！

　“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那人自稱是她的父親，說她有可能複蘇，需要一筆治療費！我當時真的很激動，沒有問他是什麽知道我電話，而是很信任的在他發給我帳號裡轉過去了八十萬！”

　孟信暗想，你就不核實一下對方的信息，萬一是一個騙子呢?

　范莉媞側頭朝孟信看了一眼，看見孟信的表情後，歎了一口氣道:“像這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在你們身上對不對?”

　孟信心裡一笑，嘴裡卻連忙道:“這不一樣！我要是處在你這樣的情況，說不定還會轉過去一百六十萬！能用錢買個心安，多少錢都值！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往廟裡去燒香，道理都是一樣的！”

　范莉媞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一怔之後淡淡道:“要是真這樣就好了！後來這個人沒過多久又給自己打了一個電話，這次要五十萬，說馬上就可以康復！沒過多久，要打來了電話，說是最後還差三十萬！”

　“錢我都轉過去了！沒想到男人居然還給我打來電話，說是她康復了，想要見我一面！我當時真的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她終於康復了，害怕的是自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孟信聽到這裡發現了一個疑點，這個人又是怎麽知道這件事和范莉媞有關的?范莉媞不是隻告訴了家人嗎?那這個人的父親打來電話，明顯就是知道了這件事原委啊?誰告訴他的?

　想到這，孟信有些忍不住道:“後來呢?”

　范莉媞搖頭道:“我自然是不敢去見她的！而是又轉給了五十萬，隻說讓她好好的康復，爭取能過正常人的生活！就在我這筆錢轉過去後第二天！他帶我去一個地方吃私房菜，在隔壁有一個中年男人的說話聲音很是耳熟！我細看之後，發現真的是她的父親！他看上去和過去沒多少變化，甚至比我在讀書的時候看到的人還要衣冠楚楚一些，但是她父親身邊的女人不是她的媽媽！”

　“這個人對身邊的女人和殷勤，說話也很膩人，要不是我知道他們不是夫妻關系，我真的很羨慕人到中年還如此恩愛的夫妻！我當時真的很生氣，男人果然每一個好東西！自己女兒都這樣了，還有心思在外面約會！”

　“我有種受騙上當的感覺，當時就拿起電話有質問他的意思，電話接通之後，這個人厚顏無恥的居然說還差五十萬！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真的很難相信這世上還有如此不要臉的父親！”

　孟信忍了忍，終於還是沒有問出自己的疑惑，而是耐著性子聽她繼續說道:“我當時就摔電話而去，他跟著我出來之後就不斷的道歉！他這道歉讓我莫名其妙，接下來，他才坦承說，這個人是他去找到的，告訴他有人想為他女兒做點什麽，結果，他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打電話給我，讓我一次次的賺錢！”

　“他現在隻所以告訴我，就是想讓我知道，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一家為此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先不說我爸媽暗地裡捐贈了他們家多少，這些捐贈非但沒有讓這家人更加幸福，而是家庭最終散了！八年了，沒有人在意一個植物人的生活，活著僅僅是因為家裡可以有捐贈的進項由頭！他們將自己的女兒丟在療養院，有專門的人看護，他們一年也就看個一兩次而已，知道還有口氣在，那就等著來年的捐贈進帳！”

　“我被他的話驚呆了！更不會相信這是真的！他說只要我願意跟他走一趟，真相自然明了！我掙扎猶豫了良久，最後就同意了他去看看是怎麽回事！我們在車裡等這個人吃完飯後出來，尾隨著他們的車進了一個小區，在小區的一家麻將館，我看到他領著那個人女人分別上了牌桌！”

　“就在我萬分不解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打了一個報警電話，說是有人在賭博！然後很快就來了三車人，將那麻將館的人一鍋端了！然後，我就在這個轄區派出所看到了那個人的問訊筆錄！在警察有針對的深挖之後，上面很多內容讓我漸漸看到了真相！”

　“真相果然就如他所說的一樣！她活著的意義，就是因為有了被捐贈的進項！因為這慷慨的捐贈，非但沒有讓這一家人好好的生活在一起，而是散成了這樣！我這也才知道，我爸媽為了這件事，前前後後差不多花了近千萬，然而，這一切都沒意義，真正該關心的人沒有人去在意！”

　孟信聽到這裡，不由噓了一口氣，心情確實有些沉重。

　他沒心情去探討人心，他覺得要是真的去探討，最後只會讓人更傷心和難過！

　這個故事聽到這，基本也差不多就這樣，章若原這樣做，符合他辦事的風格，他也許是一片好心，但未必就能達到效果！

　以章若原的聰明，會不知道這樣做是費力不討好?

　那他為什麽還要堅持這樣做?

　孟信暗想，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他還是想討好！

　是了，孟信漸漸有些明了，章若原這樣做，一來是讓范莉媞的父母看到他的誠意，二來他是真心想讓范莉媞走出這樣的陰影！

　問題是范莉媞心中的陰霾，除非是她自己真的趕去面對，不然的話，旁人再做多的努力，讓她都會有抵觸情緒啊！

　所以——孟信心頭一亮，這其實都是假的！

　孟信想了想，忍不住道:“所以你去景山療養院後，發現其實都是假的對不對?”

　范莉媞瞪圓了眼睛看著孟信，良久才輕聲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三尺紅

三尺紅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