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洛爾露出為難的神色。
“眼下兵荒馬亂,我也沒法抽調人手送她離開。倘若良玉府破,我雖死無憾,但卻不忍見她受辱,”伊川斐說著,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她來到尹州,沒享什麽福,卻反而要因敗受辱,如此,我何來顏面,去見伊川氏列祖列宗...”
“我可以戰鬥,請給我兵甲!”伊川瑩有些激動地說道。
“住口!”
伊川斐似乎並不喜歡別人反駁自己,當即臉色一變,厲聲呵斥起來。
“我不,”伊川瑩流著淚,激動地說道,“西天外戰敗,我家族覆滅,我被迫流亡本族。而今本族遇險,我卻又要再一次逃離。那我該如何面見伊川氏列祖列宗呢?”
似乎是被她的話給氣到了,伊川斐呼吸急促,忍不住咳嗽了好幾下,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實洛爾也看得出來,伊川斐雖然算是個梟雄,為達目的甚至不惜獻祭自己的父親,但他卻對家族的後輩非常好。
盡管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但他儼然已經表現出一副封建大家長的姿態,按照自己的意願支配族中這些子弟。
看到如此情形,洛爾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看向伊川瑩嚴肅地說道:“伊川瑩,你就這麽留下,那你么弟該怎麽辦?”
“兄長已經把他托付給了你們,你們帶出去就好。”伊川瑩看向他,認真地說道。
“他還那麽小,完全沒有生活自理能力,你就那麽確定,他在我們手上會過得很好?”
“難道你們還會虐待他不成?”
伊川瑩皺著眉頭說著,不禁緊了緊懷中只有不到四歲的伊川宇。
“那不好說,畢竟又不是我的孩子,我為何要如此上心。”洛爾冷冷地說道。
當然,這只是他表現出來的姿態,以洛爾性格,怎麽可能跟一個小孩子過不去呢。
伊川斐似乎立刻就洞察到了洛爾的意圖,於是趕緊接話茬說道:“沒錯,國師到底是外人,而阿宇是你的么弟。若是連你都想棄他不顧,那又怎麽能相信國師會真心待他呢?”
“但是...”伊川瑩嗚咽著說道。
“我沒多少時日了,”伊川斐閉上眼睛,虛弱地說道,“阿瑩,我不知道伊川龍是怎麽待你的,但我覺得我還算是一個合格的兄長。既然是兄長,我就要為你考慮。跟國師走吧,我死之後,良玉府必然陷入混亂...”
“我,我,我又要失去兄長了嗎?”
伊川瑩眼圈紅紅的,喉嚨堵得難受。她的嘴唇不停顫抖著,嗚咽地問出這個問題。
“世事無常...”
“為什麽,為什麽總會這樣...我,我真是個喪門星...”
伊川瑩忍不住發出哭聲。
“這跟你沒關系,就算你不來,該發生的也照樣會發生,不必為自己感到愧疚。你是伊川氏的族人,好好活下去,就是對我最大的慰藉。”
“可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
伊川瑩頹然坐下,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唉...”
伊川斐沒有說話,而是低著頭,深深地歎氣。
“我失去了哥哥和父親,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又要再次重複這樣的痛苦。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折磨我。任何與我有關的人,父親也好,哥哥也好,甚至是未婚夫,全都...”
“這跟你沒關系。”洛爾走到她面前,柔聲安慰道。
說著,他抬頭看了一眼伊川斐。
洛爾很清楚,像伊川斐這種喜歡玩火的人,出事幾乎是必然的,只是倒霉的事全都趕上一塊了。
“你閉嘴!”伊川瑩委屈地大罵道。
“阿瑩,不可對國師無禮!”
伊川斐再次厲聲訓斥,但這同樣耗盡了他的氣力。他的臉色更加難看,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沒事,我沒生氣,少府保重身子,不要動怒。”洛爾擺手說道。
見過大風大浪的洛爾,豈會因為這樣的辱罵而憤怒。他只是擔心,以伊川瑩這樣的性格,萬一失去了伊川斐的約束,說不定就會乾出什麽不理智的行為來。
“總之,這兩個孩子就拜托國師了,趁著我還活著,良玉府還未亂,國師速速離開吧...”
伊川斐緩緩擺手,下了逐客令。
“明白,願少府保重。此間一別,便是陰陽相隔。世間若有緣分,願彼此來生再做知己。”洛爾深深地鞠躬說道。
“能與國師相交知己,來生無憾矣...”
伊川斐欣慰地說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告別病入膏肓的伊川斐,洛爾帶上失魂落魄的伊川瑩姐弟離開內院,坐上來時的馬車,在一眾府兵的注視下,緩緩離開了良玉府。
馬車上,洛爾看了一眼躲在角落裡,抱著幼弟默默落淚的伊川瑩,感覺心緒萬千,總覺得心裡憋得慌。
“洛爾,你想哭嗎?”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傳來了芙拉潔兒略帶哭腔的聲音。
“不想。”洛爾深吸一口氣,搖搖頭說道。
“那等你回到自己房間再哭吧。”芙拉潔兒柔聲說道。
“謝謝...”
洛爾抿著嘴唇,很感謝芙拉潔兒的善解人意。相處那麽久,芙拉潔兒早已把洛爾的性格摸得七七八八了。
“呐,洛爾,”沉默了一下,芙拉潔兒再次開口問道,“你對伊川斐,是怎麽看的呢?”
“怎麽看...一開始我還真在可憐他,但現在...”
“現在覺得他又可憐又可恨對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就算伊川斐不做這些事,現在這種局面也早晚會爆發,他只是選擇了最優解罷了...這是量變引起質變的問題,不是說沒有伊川斐,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從文家在修真社會掙扎求生,不斷向各方妥協開始, 這些問題就已經在積累了。誰都不敢戳破這樣的泡沫,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承擔不起泡沫破裂的代價...”
“文家朝廷也好,伊川斐也罷,他們都清楚文家所面臨的局面。說實話我挺佩服伊川斐的,他對於矛盾的把握非常精湛,就算泡沫破裂,他也能保證文家處於有利的局面。”
“那,將來會如何發展呢?”芙拉潔兒好奇地問道。
“東盛帝國文治武功的狀況已經無法維持,將來,要麽是文家成為帝國絕對的統治階層,要麽是武家重新掌權,東盛帝國重新回到百年易朝的循環之中...”
“但是辯證法告訴我們,新事物的發展是不可避免的,誰都不想再回到那個,修煉者成為絕對統治階層的年代。所以,東盛帝國大概會經歷嚴重動亂,但絕不會再回到百年易朝的時代...”
“九州人民會作出自己的選擇,東盛帝國的歷史,從來都不是英雄的史詩,只有人民,才是歷史的創造者...”
“他們可能會重建文家統治的時代,甚至是比文家更先進的統治方式。但不管怎麽說,武家獨霸的時代,已經走到頭了...”
“作為舊事物,武家會不遺余力地扼殺和摧殘新事物,阻止新事物的成長壯大,但事物的發展總趨勢是前進的,誰也無法阻止。文家的出現和統治,絕非曇花一現,而是量變所引起的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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