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洛爾的文采還是有的,而且九州語基礎也還算扎實,很輕松地說出這些長句來。
九州語相較於漢語,其信息密集程度更甚。因此,一段十個音節左右的漢語,翻譯成九州語可能只需要發六到七個音節。所以九州語直譯成漢語,總給人一種文縐縐的感覺,就好像在看文言文一樣。
“那麽,依聖徒之意,當如何是好?”伊川斐試探性地問道。
“這是你們九州人的國家,理應由你們自行決定,而不是輪到我這個外人說三道四。”洛爾很謹慎,並沒有因此上鉤。
“聽聖徒一言,在下茅塞頓開,聖徒聰慧有才乾,不妨為在下指點一二,他日我也好告知父親,匡正朝堂。”伊川斐接著說道。
伊川斐不僅是伊川慶的長子,同時也是他們這一輩的兄長。將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內閣百長的位置,早晚會輪到伊川斐。
到那時,伊川氏與東盛皇族之間的關系,就真的說不清道不明了。
當今武皇是伊川斐的親舅舅,而武皇有兩位公主,按照九州傳統,這兩位公主都有資格繼承皇位。換言之,就算武皇傳位,新的武皇也依然是伊川斐的親戚。
洛爾很難想象這種血緣與權力的關系,伊川氏就像熱帶雨林的藤蔓一般,緊緊纏住了白龍氏皇族這一棵參天大樹,雙方不斷交融,最終達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
即便是現在,也說不清東盛朝廷到底是公天下還是家天下。
而值得諷刺的是,偏偏是這樣一個猶如藤蔓一般,與皇族糾纏不清的家族,卻是推動九州進步的文家領袖。
文家所作所為,毫無疑問是在革巨閥大姓的命。所以洛爾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動力,推動著這些利益既得者,敢於對自己開刀。
可以看得出來,雖然伊川氏的家主是伊川慶,但因為伊川慶同時也是內閣百長的緣故,政事繁忙,根本無暇顧及家族。因此整個伊川氏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基本上都是伊川斐在操辦。
這一方面是讓他緩解父親的壓力,另一方面也是在鍛煉他的才能,為將來成為百長做準備。
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麽伊川斐地位如此之高,卻只是擔任閑差的緣故了。畢竟他還要顧及家族事務,根本沒有太多精力擔任重要官職。
但也不要因此小看帝王宗典錄這個職位,要知道這屬於直接與武皇接觸的職位,屬於近侍。所謂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只要伊川斐跟武皇打小報告,哪怕武皇只是暫時發怒,也夠被告狀的人吃一壺。
所以這個位置看似清閑無關緊要,但實則非常重要。而且一般人還沒資格擔任,畢竟伊川斐可是武皇的外甥,讓外甥服侍自己,總比讓外人來服侍自己要放心得多。
沉吟片刻,洛爾抿著嘴唇開口說道:“古人雲,國家昏庸,有忠臣。而今東盛之局,已禍萬民。我不過雲遊野人,不敢對朝廷之事指點。國家應該如何回到正軌,我想少府應該比我更了解才對。”
伊川斐微微一笑,臉上明顯浮現出幾分遺憾的神色。看得出來,他對洛爾的回答並不滿意,更希望聽到一些有價值的建議。
他垂下眼瞼沉默了好一會兒,決定主動出擊,設置議題。既然洛爾不願主動,那麽就由自己來主動。
“父親打算完全赦免妖人,”伊川斐直視著洛爾問道,“他們本應是奴隸,而赦免為白身,聖徒覺得這樣的方案是否得當?”
“少府希望我說什麽?”洛爾微微一笑反問道。
“但請賜教,今舉酒之際,論不外傳,但請聖徒安心,知無不言。”伊川斐伸手示意道。
“少府可知妖族人對於九州意味著什麽?”洛爾繼續問道。
“妖人及其後裔難再修行,若放縱其在九州泛濫,他日九州天朝,必為妖族聖國。”伊川斐說道。
“所以,妖族人在九州不受待見,並非因為他們是奴隸,而是他們實際威脅了九州人修煉的可能性,是這樣嗎?”洛爾問道。
“這種事情我想聖徒早已知曉,又何必反問在下呢。”伊川斐微微一笑說道。
“你們真的舍得這樣做?”洛爾眯著眼睛問道。
“若是能使九州星移歸位,就算不能修煉又何足懼哉?”伊川斐說道。
“東盛九州可是以修煉立國。”洛爾說道。
“那又如何,”伊川斐笑了笑,搖頭說道,“西天外妖族不能修煉,卻依然可以擊敗天朝軍隊,他們掌握著星火的力量,毫無疑問勝凡人數倍,只是不敵修行之人。聖徒不會真的以為,天軍撤退,實在有意敗退吧?”
“你們所作所為,我不太清楚,但你們內部的矛盾,我倒是能窺見一二。”洛爾搖頭說道。
伊川斐身體微微前傾,有些激動地說道:“築基修煉,千百人唯一,余下均為泛泛之輩。九州萬億之眾,修行者不足百萬,佼佼者更甚。為少數的強大力量,而投入整個國家的資源,我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正如木桶的短板,”洛爾說道,“最短的木板決定木桶的容量,若想讓木桶的容量最大化,那麽木桶就只能不斷地傾斜,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木桶本應是正擺的。”
“正是如此!”
伊川斐大喜過望,撫掌笑道:“知我者聖徒也,現如今,這天朝九州正如這木桶,越來越傾斜,所有人都覺得很正常,卻忘了這木桶本來的擺放方式。只有匡正國體,方能看出弊病之處。”
“但為此不惜引入妖族人,想以此迫使國人無法修行,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洛爾不禁問道。
“若能匡正國體,就算九州淪為妖族之國,也在所不惜。”伊川斐眯著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正說著話,突然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待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洛爾卻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少府沒事吧?”洛爾關切地問道。
“無妨,只是舊疾而已。”伊川斐擺手說道。
“我已知少府心意。”洛爾點點頭說道。
“然我卻不知聖徒之意。”伊川斐馬上說道。
“我們此番只為了西天外, 為了妖族,若是少府提議於妖族有利,在下自然舉手支持。”洛爾點點頭說道。
“文家並不考慮為妖族牟利,但若是能惡心到武家,我們很樂意做這樣的事。”伊川斐說道。
“我能理解,畢竟少府是九州人,自然需要考慮九州人的利益。”洛爾點點頭說道。
“聖徒覺得,此番面聖議西天外,得失幾何?”伊川斐忽然問道。
“我並不了解武皇,所以一直沒考慮過成功率。”洛爾聳了聳肩,如實回答道。
“聖徒若是願意,在下願為聖徒助力。”伊川斐說道。
“那麽條件是什麽?”洛爾知道,伊川斐不會平白無故幫助自己。
“我們需要聖徒和使團的相助,列位在西天外做過什麽,希望在九州再做一遍。”伊川斐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你想讓我們幫助你們訓練軍隊?”洛爾眯著眼睛問道。
“聖徒果然聰慧,一點就明。”伊川斐露出滿意的微笑。
“你們訓練軍隊,想用來對付誰?”洛爾問道。
“誰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就用來對付誰。”伊川斐回答道。
“我們說過,不干涉他國內務。”洛爾說道。
“貌似在西天外,聖徒也曾這麽說過吧。”伊川斐露出了難以覺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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