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灰色的電梯門那邊是一個充滿了絕望和悲哀的世界,而身在電梯門這邊的我們如同棲身於一方人間淨土。按下電梯按鍵板上的樓層數字,我們就能回到異常開始的地方,回到屬於我們的現實世界。來的時候是三個人,去的時候是兩個人。雖然其中一個人是冒牌貨,不過在這裡確實有一個先行一步的謝長歌。為了我們,他留在那邊的世界中;為了我們,他被戴著防毒面具的漆黑怪物捕捉。
“撒謊,說什麽是謝長歌的哥哥。哥哥會將弟弟趕盡殺絕嗎?”
我已經不明白何謂兄弟之情。我們這般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妄自稱兄道弟,而真正的親兄弟卻互相怨恨著對方。世間的兄弟並非都相親相愛的嗎?對啊,連我的父母都會嫌棄我,何況是親兄弟呢。
“易佳和……”陳耀飛低聲說著。
我知道陳耀飛是準備問我要不要回去。待在電梯中,電梯門沒有開啟,仿佛電梯也在等待著我的答覆。
“我,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去……”哭不出來。
“我答應過謝長歌要保護你,所以要是你無法做下決定,就由我來幫你做下決定。”陳耀飛的口吻變了。他的語氣不再柔和,好像一夜之間他突然從一個少年長大為一個成熟的青年。
陳耀飛按下十四樓層的按鍵,那是我們步入這個可怕世界的起點。
電梯上行,而我還在糾結。只要沒人按下電梯按鍵,過幾秒電梯就可以到達十四樓層,我們一定能夠返回到現實世界。謝長歌呢,他的命運會如何?謝長歌會成為防毒面具人的實驗品,成為和王良一樣任防毒面具人肆意改造的玩具。沒有人會去救他,謝長歌知道這一點,但他仍然留下來,隻為給我們爭取時間逃生。
刹那,謝長歌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為什麽我印象裡的謝長歌都面無表情的,為什麽當我面對他的時候他總是陰沉著臉好像我欠他一筆債似的。我確實欠他一筆債,不是命債,而是情債。這麽一想,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如此可笑。
“電梯馬上到十四樓。”陳耀飛在提醒我。
電梯到達,“叮”聲未響,我連按關門鍵。“叮”聲響,電梯門拉開一條縫,然後又緊緊關閉。
陳耀飛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我身後守著我。
“耀飛,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陳耀飛的語氣果然像個成年人一樣。
“我還是,不想放棄他。因此,我怕是要把你拖下水了。”一旦我和陳耀飛一起回到現實世界,我們可能就再也無法回到行屍病棟中。
陳耀飛不語。我轉身看他,他咧著嘴開心地笑著,好像是吃到了一塊十分美味的糖果。
“如果你要回去拯救謝長歌,我會和你一同前去。因為,我答應過謝長歌要保護好你。”眼前的青少年傷痕累累,一滴一滴的鮮血從他的傷口上流出落到電梯中。
“對不起……”我對他說道。
“你應該說謝謝。”陳耀飛指指電梯按鍵板。
接下來我們會重新回到那個絕望而悲哀的世界中。也許我們這一次回去就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一張單程票,我們已經決定買不買。按下地下二層的數字按鍵,我們等待著電梯下行到屍區中。
“叮——”,電梯門開啟。我和陳耀飛緊繃神經做好應戰姿態。
“怎麽……”
明亮的通道中空無一物。
行走在明亮的通道中,陳耀飛捂住傷口問我:“易佳和,
你有計劃嗎?” “計劃,什麽計劃?”
陳耀飛苦笑說道:“我們連謝長歌被抓到哪裡都不知道,怎麽去救他啊?”
“糟糕……”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如果怪物把謝長歌捉到二十層以上的樓層中——謝長歌說過,二十層以上的樓層都是黑暗區域。在黑暗區域中,黑眼喪屍的行動可是相當敏捷的。在黑暗中我們至多和兩隻黑眼喪屍對抗。既然是幾近完全的黑暗區域,那裡有眾多黑眼喪屍在不足為奇。如此一來,我們定然有去無回。到時別說是救謝長歌,我們自己也會搭進去。”陳耀飛說的在理。
“可,可除了硬闖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啊。整個病棟中也許只有你和我兩個是活著的了,我們還能找誰幫忙?”
陳耀飛仰頭思考:“以人類的力量是沒法和怪物以及眾多喪屍對抗的……”
“所以呢?”
陳耀飛低下頭說:“我們要想從怪物手中救出謝長歌,就必須得到一種強大的力量……”
“你指什麽?強大的裝備?”
陳耀飛搖搖頭說道:“藥劑。”
“藥……劑?”
“杜明手記中提到過的那種新藥,能夠使亡者死而複生。雖然杜明手記也有提到,注射藥劑的王良在二十四小時後死去。那麽二十四小時內呢?杜明並沒有說這種藥劑在二十四小時內會給人怎樣的副作用。可以確定的是,王良在這段時間裡獲得了異常的恢復力。”
“你別傻了,”我十分擔憂於陳耀飛的想法,“杜明給張健注射藥劑,但張健沒有死而複生啊。”
“藥劑是我們對抗漆黑怪物的希望。如果我們能找到藥劑,我們便能獲得超越常理的強大力量,哪怕其代價是死亡,起碼我們能夠與怪物們一搏。”有時候我真害怕陳耀飛的靈光一閃,因為他的靈光一閃往往令我無法駁回。
一個荒唐的計劃遠遠比沒有計劃更能讓人動容。走到通道盡頭搭乘上電梯,我和陳耀飛商量起去哪裡獲取藥劑。
“杜明手記中沒有明確提到杜明藏身的秘密基地在哪裡。按照杜明手記中的線索,我們可以推測秘密基地是在二十層左右。不過,我們並未在二十層上下幾層裡找到過任何一間手術室。可以推測,病棟發生變化修改了房間的設置。”智商飛躍的陳耀飛真是令人震驚。
“那,我們要怎麽找到藥劑?”
“一層一層搜索吧。”陳耀飛突然說出這麽一句沒頭腦的話驚得我差點暈過去。
按下去往第一層的電梯按鍵,電梯沒反應。
“怎麽了?”我又按了幾下,電梯依然沒反應。
“易佳和,準備好,”陳耀飛沉著地說,“漆黑的怪物可以操控病棟的變化,使電梯發生異常也是可能的事。”
“這麽說來,我們不就完蛋了?”死裡逃生,我今後恐怕會得幽閉恐懼症。
等待著電梯一震後迅速上升——“叮”,電梯門開啟。門前一片黑暗,若無電梯燈光則伸手不見五指。
“二十五樓?”二十五樓,是這病棟的最高樓層。
“切,電梯門關不上。包中有手電筒嗎?”
“有。”我取出包中的手電筒起身前行兩步往外查探查探情況。
“易佳和!”陳耀飛一叫,我立刻轉過身看他——陳耀飛不見了。不只是陳耀飛,有著明亮燈光的電梯也不見了。不過一個轉身,我就陷入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哈,哈,哈……”四周傳來喘息聲,我用手電筒到處尋找聲音來源。一個影子晃過,手電筒被擊到掉落在地。閃了幾下後,手電筒的光消失。
這,才是真正的完全黑暗。
“哈,哈,哈……”難聞的氣味從四面八方傳來。
呼吸越發困難,胸口越漸沉悶,脊背發涼的我在黑暗中摸索可以防身的用具。
“不要,不要……”恐懼的我蹲下身只能用顫抖的聲音無力地抗爭。
一股帶有腐臭味的惡氣撲鼻而來,“哈”的喘息聲近在耳畔。我可以感受到有什麽東西觸碰到我的臉頰。那是怪物的手,一雙皺巴巴的也許已經爛得不成樣的手。
好可怕,好可怕。這不是做夢,是現實。既然是現實——
“我說,黑眼喪屍大哥,該刷牙了。”
觸動全身的興奮感襲上心頭,我抓住黑暗中怪物的腦袋將它猛地砸向地面。
“嗚啊,好惡心,黏糊糊的。”
怪物的手抓緊我,但它沒有把尖利的指甲刺入我的血肉之中。
“什麽意思,手下留情?多謝大哥,可是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擺脫怪物的雙手,我嘗試著用電視中擒拿手的樣子束縛住怪物。怪物力大無窮,掙脫我跳開。
“這麽厲害,竟然沒有當場擊斃我。你是在小瞧我這個大叔嗎,還是遵循著防毒面具人的指示,在玩我?”
腐臭和“哈”的呼氣聲越來越遠。
“嗞嗞嗞”,黑暗中傳來怪異的聲音。
“啪”,電燈開啟,我來到一間手術室中。燈光昏暗,我能夠看見在這不大的手術室裡有一個放著藥瓶的櫃子,一張邊上靠著一具骸骨的桌子,以及躺在手術台上已然化作骸骨卻仿佛如生者般緊緊握住手中之物的屍體。
來到手術台邊上取下屍骸手中的東西,我發現瓶子中仍然留有一半藥劑。這,就是陳耀飛計劃中的強大力量吧。
四處尋找,我在桌子邊找到一個用過的注射器。拿起注射器,我從藥劑中抽出一點,然後像醫生那樣噴出一點把注射器中的空氣弄沒。接著,我將針頭對準自己的手臂,慢慢地……
“我丟……”注射器和藥瓶一同被我摔到地上,粉身碎骨。
雖然沒有粉塵沾手,我照舊拍拍手,然後深呼吸。
“喂,”我向幕後黑手喊道,“你這幻象太拙劣了吧。且不說化作屍骸的兩人,這留有一半藥劑的瓶子準會讓人生疑的。”
拍手聲,它的出現在我意料之中。
“什麽時候發現的?”防毒面具人問我。
“看見注射器的時候。”
“是嗎,原來是注射器出現問題了……”防毒面具人思慮片刻對我說道,“我以為,你是根據杜明手記中的描述發現了異常之處。”
“聽你這麽一說,確實有奇怪的地方。”我竭力回想杜明手記中的記錄點點頭。
“難道,你不是因為發現本應是不會腐爛的屍體卻化作骸骨,本應沒有藥劑留下的瓶子成了剩下一半藥劑的瓶子才發覺到異常的?”
哦,原來如此。
“沒錯。”我點頭。
感受到防毒面具人的懷疑目光,我隻好如實回答:“我想的和你差不多。根據杜明手記記載,杜明最後吃了張健,所以這裡應該只有一具骸骨。還有藥瓶,嗯,誰會用只剩一半的瓶子?不過,最重要的是注射器。我說你,穿著白大褂好歹是向往成為一個醫生的吧,怎麽可以給我二手貨?”
“什麽?”
我向防毒面具人抱怨道:“你不知道,未消毒的注射器有可能會攜帶病毒,用這樣的注射器會讓使用者受到感染?你這擺明就是想讓我感染上病毒啊。”
我說完,防毒面具人沉默。
“那個,杜明手記,是你記錯了吧。還有,張國福隻從製藥工廠帶來三個藥劑瓶,一個給了王良,一個研究用掉了,還有一個是杜明拿走了。而且,你不是已經……咳,他的關注點竟然是注射器……”
哎,是這麽回事啊。
“不管了。我說你這個偽裝謝長歌的,我問你,你把謝長歌……”
“三號樓的地下二層。”
我啞然。
“不要用這麽吃驚的表情看著我啊。我本來就沒有刻意隱瞞謝長歌去處的意圖。而且,我巴不得你也到我的工作室去,讓我進行身體改造。”
“我問你,為什麽我對你來說這麽重要?”話說出口,我油然而生一種羞愧感。
“時間差不多了,病棟自己的變化要開始了。拜拜啦,有意思的小夥子。我在三號樓的地下二層等你。”
黑暗降臨,忽而消失。我站在電梯之中,看見陳耀飛瞠目結舌盯著我。
“易佳和……”陳耀飛撲過來抱住我。
我開始向陳耀飛講述起我的經歷:“電梯消失後,我遇到一隻黑眼喪屍。然後,燈亮了,我就來到一間手術室。我看見了藥劑,但是我一眼就察覺到周圍環境異常。我識破防毒面具人的詭計後,它就出現了。它告訴我藥劑已經沒有了,還告訴我謝長歌就在三號樓的地下二層。”
陳耀飛低頭思索:“先不說怪物說的是真是假,以我們所知,我們是無法通過正常途徑到達三號樓的地下二層的。”如陳耀飛所說,之前我們有去探查過三號樓地下二層的情況,但未能發現通往三號樓地下二層的路。
“可是,那時候我們是在表空間裡探索的吧。現在我們在裡空間,而且病棟一直在變化,說不定通往三號樓地下二層的通道就有了呢?”
“確實,”陳耀飛蹲下來整理包中物品,“假設怪物沒有對我們說謊,我們就不能靠藥劑來與怪物對抗了。包中現有的工具所剩無幾,除了我隨身攜帶的警棍,我們所能用的防備喪屍的工具有:一個打火機,一根木棍,一把利刃……怎麽只有這麽點啊?”
“這也沒辦法啊。危機重重,用了工具丟掉再拿,總會越來越少的嘛。”細細想來,貌似有很多東西是被我浪費掉的。
看到我低著頭,陳耀飛以為我在為工具少而擔心,微笑著對我說:“易佳和,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
常常傻笑偶爾摸後腦杓的陳耀飛在絕境中成長起來。於我眼中,如今的他十分可靠。倒是我,一個二十八歲的大人……唉,我好沒用。
本來我們是采用就近原則打算到第三層走連接通道去往三號樓,但四號樓第三層的病區通道都被腐爛屍堵住。電梯上行到四號樓第四層,電梯門一開一隻白眼喪屍就撲向我們把我嚇得魂飛魄散。幸好陳耀飛早有準備用打火機逼退白眼喪屍。不過由於站位問題,不得已之下我們出了電梯把白眼喪屍困在電梯中;這台電梯是用不了了。不幸中的大幸,四號樓第四層與三號樓第四層之間的連接通道門沒有關閉, 我們因而前往三號樓。
猶如遊戲關卡設置,我們在連接通道上剛走到一半,一隻紅眼喪屍就蹦出來擋住我們的去路。於是,閉氣,走,我們輕松過了連接通道到達三號樓。
“與漆黑怪物的戰鬥一定會是一場惡戰。詭異的瞬間移動,神秘的空間變化,還有控制喪屍和改造屍的能力,它無疑是我們面對過的所有敵人中最強大可怕的存在。”陳耀飛嚴肅地說道。
來到三號樓的電梯前,我們按下電梯鍵。電梯到達,裡面沒有怪物。陳耀飛進入電梯,在確認裡面確實有通往地下二層的按鍵後讓我進去。
“易佳和不愧是易佳和,一猜即中。”陳耀飛在誇我。
“哦,是嗎?”挺高興的。
按下地下二層的按鍵,我們等待電梯下行。
突然,電梯一晃,電梯中的燈熄滅了。
“是漆黑的怪物!”我大叫。
“易佳和,待在我邊上保持警惕!”陳耀飛大叫。
“咚咚咚……親愛的患者……嗞嗞嗞……各位來賓,新的……嗞嗞嗞……最後一天,開——始——了!”
沒有音樂,黑暗降臨。
“空間轉換?”陳耀飛自言自語。
“不行,偏偏在這個時候……”要是我們因為空間轉換到了表空間,我們就無法拯救處在裡空間中的謝長歌。空間再度轉換,這次好像要兩個小時。過了兩個小時,謝長歌身首異處被防毒面具人做成改造屍,一切晚矣,還談什麽怎麽救他。
“不行,不可以!”我向上方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