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牯牛和所有的奴隸一樣，正在光線幽暗的艙室裡睡覺，這也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忽然，從上方爆發出的陣陣歡呼聲驚醒了大家。
　　奴隸們一個個爬起身來，茫然地豎起耳朵，試圖從喧嘩的歡呼聲中捕捉到些什麽。
　　“快看！有陸地！”在唯一的那個小小的航窗前，有一個奴隸在輕聲驚呼。
　　奴隸們呼啦啦一下圍到了小小的航窗前。
　　身強力壯的牯牛三兩下就擠到了窗口，他看見，連續幾日，窗外似乎永恆不變的白茫茫一片已經不見了，遠處，一個綠色的大島出現在了視野當中。
　　顯然，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了。
　　但就在這時，正平穩航行的龍頭戰船忽然失去了平衡。
　　劇烈的旋轉和搖擺使船艙裡的所有人都瞬間成了滿地打滾的土豆，驚叫聲連成一片。
　　眼疾手快的牯牛一把抓住舷窗的窗框，才沒有被甩得滿地打滾，但他聽到了，從上方的甲板傳來的絕望叫聲:“是……是海神塞波東！”
　　很快，飛快旋轉的龍頭戰船，將恐怖的一幕帶到了擠在航窗前的牯牛和另外幾名奴隸的眼前。
　　排山倒海一般的巨浪，高入雲宵的神魔，雷鳴般的吼聲，這一切，徹底擊跨了奴隸們的心靈，絕望的哀嚎席卷了整個艙室。
　　幾個有虔誠信仰的奴隸，已經掙扎著在動蕩的艙室裡竭力坐穩，開始了臨終前的禱告。
　　他們所祈禱的東西，無一例外，都是希望下一輩子不要再做奴隸了，為此他們願意向神靈獻祭自己的一切。
　　“轟！”
　　門被猛然打開，闖進來一個年輕人，大呼:“大家不要亂！都坐下不要亂跑，否則，船隻更不容易保持平衡！”
　　這位闖進來的年輕人叫莫特裡哀，牯牛對他並不陌生。
　　莫特裡哀負責管理牯牛所處的這個關了一百來名奴隸的艙室，在奴隸們的眼中，這是一個相當於監工的角色。
　　但牯牛從來沒見過像莫特裡哀這樣的監工，他的手裡從來沒有拿過鞭子，他的臉上始終都帶著微笑。
　　“你們不用怕，我不會向你們揮舞皮鞭的。在臨行前，格雷少爺專門給我們辦了什麽培訓班，一再告誡我們，你們今天雖然是奴隸，但明天，也許就會成為一起共事的人，所以，不能用皮鞭來對待你們。當然，我希望你們也能好好配合，沒有皮鞭，也能按我的要求去做每一件事情。”從風之谷剛登船時，這位莫特裡哀就笑吟吟地說了這麽一段話。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在幾天的航程裡，莫特裡哀從來沒打罵過他轄下的奴隸，相反，他對奴隸們還非常的關心。
　　就在前天，莫特裡哀偶然發現了牯牛腳上那個前幾天將貨物從碼頭裝到龍頭戰船上時不小心被箱子砸了一下所負的傷。
　　他馬上拿來專用的療傷藥給牯牛細細地敷上，並緊緊地包扎了起來。
　　從昨天開始，牯牛就感覺到被緊緊包起來的右腳上傳來了麻麻癢癢的感覺。
　　這說明他的傷口已經開始了愈合。
　　整個艙室都安靜了下來，莫特裡哀的出現，無疑讓大家都有了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陣可怕的斷裂聲在眾人的頭頂上響起，緊接著，甲板上傳來的一陣驚慌的喧嘩，有人在驚叫:“主桅斷了！”
　　忽然，透過小小的舷窗，牯牛眼睛的余光瞥見，巨大的主桅從甲板上斷裂了下來，一頭扎向了大海。
　　就在這時，一個大浪湧來，整艘龍頭戰船猛然大角度傾斜。
　　本來倒向海面的桅杆，變成了狠狠砸向龍頭戰船的側舷。
　　“當心！”情急之下，牯牛一邊高聲示警，一邊猛然一躍，從航窗邊向艙室的中心跳去。
　　“轟隆！”
　　隨著一聲炸雷般的巨響，整個艙室的一側艙壁碎片橫飛，被倒下的巨大桅杆完全砸爛了。
　　牯牛看見，猝不及防的人們在這巨大的震動和搖撼中再也站不住了，再次滾成一片。
　　有幾個不走運的家夥，剛好滾到已完全損毀的側舷，還來不及反應，便已經驚叫著滾了出去。
　　下面，就是一片驚濤駭浪的大海。
　　牯牛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他看見，莫特裡哀居然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飛了起來，眨眼間就從一個剛剛被砸出的巨大的窟窿中被拋出了側舷。
　　牯牛想都沒想，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他一下子撲到了那一串巨大的破損窟窿前，一手緊緊抓住尚存的部分艙壁，一邊探身向下看去。
　　他看見，海面上，那幾個不幸的落水者掙扎著隨波逐浪了兩、三秒鍾，然後，一個浪頭打來，就都不見了。
　　莫特裡哀比他們要幸運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因為受主桅撞擊，船舷的舷側板、舷肋木、舷側縱桁等部分多處破損斷裂，到處是犬牙交錯的木頭茬子和尖銳粗大的木刺。
　　在即將落水時，莫特裡哀的衣服被一根粗大的木刺給掛住了。
　　他顯然受了傷，掙扎著想舉手抓住這根木刺，重新爬上去，卻根本無力做到這一點。
　　“嘶啦！”
　　隨著一聲撕裂的聲音，掛住莫特裡哀的衣服在他身體的沉重拉扯下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他的身子頓時往下一沉，腳已經碰到了海面。
　　莫特裡哀絕望地抬起了頭。
　　也就在這個時候，牯牛和莫特裡哀的視線剛好對在了一起。
　　牯牛的心裡猛然一顫，眼前這雙絕望的眼睛，不久前，曾經那麽關切地看著他，看著他腳上的傷口。
　　一股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猛然湧入了牯牛的胸膛，他在奴隸們的驚呼聲中從眼前的巨大窟窿裡鑽了出去。
　　外面，風很大，卷著海浪的飛沫，瞬間就打濕了牯牛全身的衣服。
　　他手腳並用，一邊沿著遍布船幫的因破碎而形成的那些脆弱的著力點往下爬，一邊低頭大喊:“莫特裡哀先生，堅持住，我來救你了！”
　　他看見，莫特裡哀雖然已經無力回答，但他那對絕望的眼睛裡又重新燃起了亮光。
　　這亮光，反過來又給了牯牛以巨大的勇氣，經過數次化險為夷後，他終於爬到了莫特裡哀的附近。
　　就在這時，一個浪頭打來，船身一搖，隨著“嘶啦”一聲響，莫特裡哀掛在木刺上的衣服徹底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