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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自峽灣》第81回 我的家鄉
  中午,我正在演武館裡加練衝刺閃踢,余光瞥見,一位學姐向我走來。

  “學妹,你的速度真快!”這位學姐站在一邊對我親切地笑。

  看她那雙有力的長腿,顯然也是一位敏系的武者,是想和我交流武技嗎?

  我對她點了點頭,我本來就不是一個擅長說話的人。

  “你是哪裡人?”學姐卻依然親切。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回答道:“我是佩特人。”

  學姐親切的笑容如我預料的那樣瞬間凝固了,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厭懼和惋惜的神情。

  她尷尬地朝我點了點頭,走了。

  我的心像被刺了一下,隱隱的痛。

  我並不是為失去一個可能的朋友而心痛,我向來不需要什麽朋友,我是一個冷漠的人。

  但即使像我這樣冷漠的人,也會為自己的家鄉如此被人岐視,自己的族群如此被人排斥而心痛的啊!

  像這樣的經歷,我幾乎天天都能遇到。

  可為什麽呢!

  你們真的了解我的家鄉,了解我的族群嗎?

  你們願意花五分鍾,聽我講一講我的家鄉嗎?

  我的家鄉,叫嵐之谷,一個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被濃霧籠罩,峽灣深處的小小山谷。

  每天清晨,我總是喜歡一個人爬上屋頂,去看晨間的霧。

  霧很濃,整個山谷都被淹沒了。

  沉浸其中就會發現,霧是流動的,有時一個大大的霧浪湧來,把我完全籠罩,於是,世界變成了一片乳白色,花粉般細而軟的霧珠濡濕了我的手,我的臉,涼涼的,香香的,那是它從山谷上方帶來的花草的香味。

  霧浪緩緩退去,如絲一般的縷縷霧氣從我發尖掠過,從我耳邊掠過,從我指尖掠過,從我的腳踝掠過,我就像是一塊從退潮的大海中慢慢顯現的礁石。

  回頭看,濃霧發源自高高的夏曼達峰,緩緩流過山谷,一直淌到下方的峽灣湖裡,就像一條……一條嵐霧之川。

  據說,在幾百萬年前,正是從夏曼達峰上孕育出的一條冰川造就了我們這條小小的山谷,以及山谷下面那長長的峽灣。

  難道,一早一晚準時出現在山間的嵐霧之川,是這條已經消逝幾百萬年的冰川的魂魄嗎?

  它是不舍得自己曾經生活過並留下深深痕跡的這一方水土,所以雖經數百萬年歲月,依然對這裡戀戀不舍,要一早一晚來將它深情擁抱嗎?

  此時的世界,就像夢幻一樣唯美,我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真希望世界能永遠這樣如夢如幻。

  濃霧越來越薄,一個個屋頂次第露出霧海,世界終於還是褪去了它唯美的夢幻,露出真實的人間來。

  不遠處,傳來蘇珊大媽的念叨聲,那是她在喂養她的那頭蘇蘭尼高地豬,一身的黑毛,大肚子拖在地上。

  蘇珊大媽總喜歡一邊給她的豬喂食一邊和它說話,誇它吃得又快又多,怪它又啃壞了圍欄,嗔罵它又在地上打滾……

  每年到北風祭,家家都要殺豬給出海的戰士們準備肉干,輪到她家殺豬時,她總是會躲到鄰居家,因為,她不忍心聽到自己養了一年的豬被殺前那淒厲的尖叫。

  她總是覺得,那是她的豬在向她求救,而她卻無可奈何。

  每年,她總是要因此神情低落好幾天,直到新的一頭仔豬被送入她家的豬圈。

  人們總說,蘇珊大媽是太寂寞了,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倒在了遙遠的海南大陸上,

她是將蘇蘭尼高地豬當成寵物在養。  我的父親卻說,蘇珊大媽是在自虐,通過這一年一次的失親之疼,來不斷撒裂自己血跡斑斑的傷口並流著淚細細地看,她已經有心魔了。

  我不知道父親說得對不對,但我覺得蘇珊大媽,很可憐。

  遠處,一名早起的村民已經扛著鐵鍬,提著水罐,踏著露珠向村後的仙客來種植園走去。

  飽受晨嵐晚霧的滋潤,加上魔植的加持,我們嵐之谷的仙客來是製造魔藥的上乘原材料。

  那名最早走向種植園的肯定是村子裡最勤快的艾薩克大叔,他總是從早到晚都呆在種植園裡不知疲倦地侍弄他的那些仙客來,即使活乾完了,他也愛坐在他親手種植的仙客來花田裡,只是呆著。

  每當人們提醒他不要太辛苦時,他總是憨厚地解釋道:“我看著這些仙客來從一顆小小的種子,開始萌芽、成長、茁壯、開花、結果,我心裡就高興。”

  以前,艾薩克大叔不是這樣的。

  自從十年前,他唯一的兒子沒能從南征中回來,而他的妻子勞娜大嬸因悲傷過度也很快去世之後,他就變成了這樣。

  他曾經寄托所有的希望,傾注所有的愛,含辛茹苦養育長大的人,沒能像他的仙客來一樣迎來開花、結果的那一天,永遠不能了。

  霧氣褪盡,遠處的演武場上已經傳來吆喝聲和兵器碰撞的鏗鏘聲,那是剛返航的小夥子們開始了晨練,為下一次的出海,為下一次更凶險的戰鬥在做著準備。

  其實,我們不願意戰鬥,不想忍受失去親人的痛苦,更害怕自己的離去成為對親人永遠的折磨,讓他們變成像蘇珊大媽和艾薩克大叔那樣的可憐人。

  我們情願頂著烈日在田間揮灑汗水,或冒著風浪在海上撒下漁網,用這些收獲去換取簡單生活所需要的一切。

  我們願意這樣平平淡淡地生活,用自己的勞動來養活自己和家人,默默無聞卻又平靜祥和地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中度過自己平凡的一生。

  但我們做不到。

  海南諸國視我們佩特人為叛逃者,視我們為棄民,我們滿載著貨物的龍頭戰船被他們無情地扣留,貨物被沒收,船員被殺戮或販賣為奴。

  即使少數幾個開明的領主願意和我們交易,也會征收難以想像的高額稅收,本可以換回一公噸精製小麥的魔藥,最後可能隻換來幾十準斤滿是麩皮的劣質小麥,還不夠返航的船員食用。

  我們不能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親人餓死,也不能忍受這樣肆無忌憚的屈辱,我們佩特人,本來就不是膽怯的羔羊。

  既然人以刀槍對我,我必以刀槍還之。

  那就來吧,既然滿船的貨物你們不接受,那就請迎接滿船戰士的怒火吧!

  盡管這樣,我們佩特人也從來不會濫殺無辜,特別是那些和我們一樣可憐的窮苦人。

  我們舉起刀劍,原本就只是為了能活下去而已,難道僅僅為了活下去而戰鬥,也是一種罪惡嗎?

  我不服!

  是的,我不服,所有的佩特人都不服。

  但不服又能怎樣,我們還是失敗了,我們作為人質來到這裡,你們說會寬恕我們,雖然我們並不需要寬恕。

  可我感覺不到你們所謂的寬恕和善意,我隻感覺到無處不在如針錐一般的目光。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特別思念我的家鄉,思念那條嵐霧彌漫的小小山谷,思念它如夢幻般的唯美,也思念它並不那麽唯美的人間。

  這就是與我血脈相連的家鄉啊,那個你們認為的海盜和罪犯的聚居地,肮髒和野蠻的代名詞。

  但它,卻是我這顆冰冷的心,最最掛念,最最柔軟,也是最後的一點溫暖的地方了。

  我愛它!

  ……

  這篇名為《我的家鄉》的小文刊登在了《佩特之聲》第一期的《文藝小苗》專欄裡,作者叫冰心。

  “冰川雖冷,卻不舍故土,你像冰川一樣冷,也對家鄉有著一樣的深情,你有一顆冰川一樣的心,你就署名叫‘冰心’吧!”《佩特之聲》的主編格雷這樣說。

  “格雷,你給人家小冰冰取這個筆名,真的好嗎?”彈幕哥卻這樣質問。

  對這個專欄的介紹是這樣寫的:文藝小苗專欄,專門刊登佩特學員中的文學藝術愛好者的作品,形式不限,散文、詩歌、小說或繪畫均可。也歡迎非佩特人讀者來稿,但作品內容要與佩特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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