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當大風停止後,沈沽恩和李隆玉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趴在路邊嘔吐。吐了約莫一刻鍾,二人肚子空空,都快要把膽汁吐出來時,那股天旋地轉的眩暈感才慢慢減退。
沈沽恩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媽的,真是人不可貌相。這陳斂清看著和和氣氣,一派正人君子的樣子,實際上心是大大的壞。”
“沈公子,您可拉倒吧。人家陳公子能不計前嫌放您一條生路,還送了咱倆一程,您還要怎樣啊。”李隆玉這時也從一邊站起,從懷裡掏出一塊香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你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陳斂清明顯在我那陣風裡加了點小石塊爛草根什麽的。沒看見我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得嘛?“沈沽恩捋開衣袖,把胳膊湊到李隆玉面前,逗得李隆玉樂不開支。
“笑?我告訴你個壞消息你就笑不出來了。“沈沽恩黑臉。
“哎呦我的沈大公子,咱都到這個境地了,你還能有啥更壞的消息告訴我呢?“
”錢袋落在營帳裡了。“沈沽恩面無表情。
李隆玉笑容戛然而止。
“所以說啊,王爺可就沒錢洗澡,沒錢住店,沒錢吃飯,這幾天裡就只能露宿街頭嘍。“沈沽恩得意洋洋道。
”那可也委屈沈公子了。“李隆玉歎了口氣。
“我一個大老爺們怕什麽?天當被地當床,在哪不是一樣?”
“那小王可真是佩服。”
“不過,我有個辦法準保王爺衣食無憂。”沈沽恩不懷好意地對李隆玉擠了擠眼睛。
“哦?願聞其詳。”
“這樣,王爺您長得這麽俊,不如你當小倌我做龜公,隻消在前邊那據海城裡轉上一圈,準保咱倆賺的盆滿缽滿。”
李隆玉聽後楞了一下,之後便立即笑顏如花一把摟住沈沽恩的胳膊。
“那沈公子可不要監守自盜哦。”李隆玉眼波流轉,面飛紅霞,含情脈脈地看著沈沽恩。而反觀沈沽恩,臉立馬綠了半截。
“去去去,一身灰土,離我遠點。還有,我可不吃你那套。”沈沽恩當即便抽出胳膊,撓了撓雞皮疙瘩。李隆玉則笑得直不起腰來。
“李隆玉,說正經點。這陳斂清好歹送佛也送到了西,把咱倆給吹到了據海城外。接下來的路,你想好怎麽走了嗎?”沈沽恩看向不遠處的雄城,正色道。
此時,已至子時,官道靜謐無聲。墨藍色的春夜下,繁星點點,構成一條條由光芒組成的河流。遠方被黢黑海岩石牆所包圍著的據海城內偶有燈火閃過,如同是通向陰曹地府的暗河裡,偶可見的蓮花燈。忽明忽暗的燈火,也如同一頭巨獸呼吸一般,隨著陣陣海風吹過,一張一翕,令人生畏。
“說實話,沈公子。我們現在的境地,就如同剛出狼巢,又入了虎穴。”李隆玉走上一片小土丘,俯視著遠方的據海城。
”沈某也願聞其詳。“沈沽恩沒心沒肺地笑道。
“陳公子剛才並未殺了山風,其實是把我們推向了另一條絕路。”李隆玉歎了口氣。
“山風殺了我們還好,我們至少還能掛一個欽差的名頭,風風光光地入土。但是陳斂清剛才說的那一堆話,擺明了就是告訴山風,老子就是要和你李隆盛作對。至於陳斂清的身份,我們既然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更別說是皇帝的暗部了。乾的就是捕風捉影的勾當,哪怕是沒有的事情也能說成有。
這次放他回去,眼藥是少不了給李隆盛上的,說不定,我們還得背個叛國通敵的罪名。兩條路都是死路,關鍵是走這條路死的更憋屈。”沈沽恩拽了跟路邊野草,叼在嘴裡,躺在李隆玉站著的那塊土丘上。 “沈公子,第二層原因你想到了嗎?”李隆玉從胸口衣襟處掏出香帕,抖了抖後,放在地上,便坐了上去。
“說是微服私訪,但是東海二家手眼通天,眼線遍布太京,恐怕此事他們早就知曉。本身咱倆對他們而言就是掃把星,若沒有無當騎兵陪同,就算見到了兩家當事人,恐怕也會以冒充欽差大臣的名義當場拿下。哪怕亮出信物,他們就更能以搶劫欽差,搜刮器物的名義將咱們送回太京。這樣一來,對他們而言,李隆盛不僅不能怪罪,還得捏著鼻子對其嘉獎。”沈沽恩苦笑。
“當然,若是咱們二人若是步行回去,沒有一年半載,根本就不可能回到太京。不說沿路關卡,咱們身無分文,寫信保平安都不行。若是長時間沒有聯系,老沈很有可能直接狗急跳牆,直接反了李隆盛他狗日的。到時候,太京血流漂櫓,屍積成山那是必然。若是老沈肯耐下性子,李隆盛也有可能對老沈產生懷疑,擔心老沈可能有其他謀劃,他若是直接下手...“
“沈公子,那為何你不一開始就直接強行拒絕?“李隆玉目光炯炯。
“那你為什麽又不拒絕?”沈沽恩反問道。
“身不由己罷了。”李隆玉抱著膝蓋歎了口氣。
“那我就不是身不由己了?“沈沽恩自嘲一笑。
“別人都以為我好吃懶做,一事無成。雖說是真話吧......哼,其實我看事情清楚的很。這麽多年,我這麽做的原因何在?還不是讓李隆盛放心?若是我才高八鬥,亦或是能騰雲駕霧,你覺得李隆盛會放心地讓我,讓老沈活到現在?其實,不光是我,老沈,李隆盛都明白,這一行,我的作用就相當於是一塊試探雙方底線的問路石。李隆盛想知道,我在老沈心裡佔多重的位置,就算我死了,老沈為了自己身家性命,敢不敢提槍造反。老沈也想知道,李隆盛做事有沒有那麽絕。最好的結果就是我斷條腿,少根胳膊回到太京,然後李隆盛以恩賜為由,賞個清閑官職。老沈呢,則忍氣吞聲,謝主隆恩。說句難聽話,你在這一行裡的作用,頂多就是讓此行規格更高,更加名正言順罷了。你死或不死,李隆盛壓根就沒放在心上。“沈沽恩惡毒笑道。
“沈公子是個明白人。”李隆玉笑了笑,對沈沽恩豎起大拇指,之後便繼續抱住膝蓋,一言不發。
“呦,生氣了?娘子,你可別氣,相公心疼。”過了好久,沈沽恩發現李隆玉依舊不吭不哈,便知自己言重。內心一歎,便趕忙起身摟住李隆玉的肩膀。
“唉唉唉,哎呦,真哭了啊,別哭別哭,我嘴賤,你要不打我兩下?“沈沽恩繞到李隆玉面前時才發現,此時李隆玉呆呆地看著那條由群星組成的河流,臉上早已淚痕遍布。
“沒事,沈公子,我不生氣。我知道我沒用,只是我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李隆玉用袖子擦了一把淚後展顏一笑。
“我小的時候,我娘總是跟我講,每個人其實,都對應著一顆星星。如果你未來不知道你往哪走的時候,試著用心去找那顆屬於自己的星星,跟著它走,準沒錯。可惜,過了這麽多年,我始終還是沒找到。我可真是沒用啊。”李隆玉笑道。沈沽恩聽後,則看向李隆玉看著的那個方向,許久,終於一拍大腿。
“哎呦我的王爺啊, 您可幫了大忙了。”沈沽恩手舞足蹈。
“啊?”李隆玉神色茫然。
“東海,東海啊。李隆玉你可真是個寶貝,來,親一個。”沈沽恩一把拽起茫然的李隆玉,在他俏臉兒上狠狠地啃了一口,差點沒啃出牙印來。
“東海王,東海王李準啊。你不是他小叔叔嗎?咱找他去,讓他出面跟咱作證,那兩家家主總不能睜眼說瞎話吧。何況,陳斂清的事情他應該也不知道,這樣的話,咱倆的小命可不就保住了嗎。”沈沽恩把李隆玉抱起,轉了一圈後才把暈暈乎乎地李隆玉給放了下來。
“等等,沈公子,你等等。”李隆玉擦了一把臉上唾沫後,閉著眼睛,舉起手來。
“你說的這個方法,我也想過。可是,你要知道,太子之位一直懸而未決,天下五王哪個不眼熱?這件事情,精明如他們恐怕心裡早就有了譜,東海王又何必在這時候不愛惜羽毛,為咱倆強出頭?”
“此事,你如此,這般......“沈沽恩則只是神秘一笑,附耳給李隆玉說道。李隆玉原本凝重的神情在聽了沈沽恩的話之後則先是放松,其後又變得疑惑。
“這,行嗎?”
“你放心,這事,不行也得行。東海王這次是必得被咱倆給拉下水了。”沈沽恩摩拳擦掌道。
此時,已至卯時。遠方的海平線上逐漸變成金色,一輪紅日緩緩升上天空。據海城所附的那層幽暗很快就如同面紗一般被揭了下來。
沈沽恩見此則哈哈大笑。
“老天爺,看見沒有。老子的路,還長的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