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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歎世間苦晝短》第4章 密雨不布,潛龍勿用
  第二天,距寅時還有半個時辰,李隆玉就登門拜訪。沈沽恩昨天晚上抽瘋,在雪地裡站了半個時辰,染上風寒。今天李隆玉過來,沈沽恩當然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此時,李隆玉正站在沈沽恩床邊,隻是面帶微笑地等待沈沽恩的發泄。

  “阿嚏.......啊?禦賜欽差?說得好聽,連一道聖旨都不肯發,陛下還吝惜那三尺黃帛嗎?“沈沽恩紅著鼻子冷笑道。

  “天家心思,切莫揣測。“李隆玉正色道。

  “少給我在這裝神弄鬼的。南北大戰後直到現在,他上過幾次朝?成天只知道在浮陽殿裡琢磨自己的長生道,光是修建那些道宮就花費了多少銀財?偶爾上朝的那幾次,說的話還雲山霧繞,就連下旨也隻是傳來一張字條,任那老太監隨意曲解其中內容........“這時沈沽恩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豁然起身,眼神冰冷地看著李隆玉。而李隆玉則是意味深長地笑道。

  “沈公子,言多必失。“

  “我知道。”沈沽恩眼神冰冷地看著李隆玉。

  “所以,你想殺人滅口?”李隆玉掩唇笑道。

  沈沽恩看到李隆玉這番舉動,便知道他隻是在嚇唬自己。

  “哪兒能啊,老沈現在在朝堂之上已是如履薄冰,我哪兒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去害王爺您呐。那我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沈沽恩趕忙搖頭道。

  “小王這也算是禮尚往來了。”李隆玉對沈沽恩拱了拱手。

  “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有大量。沒想到堂堂王爺還跟我這紈絝一般計較。”沈沽恩嘴角一抽。

  “我可不是什麽大人物,充其量,也隻不過是個穿了一身金貴衣裳的叫花子。”

  “王爺,言多必失。”沈沽恩歪著嘴笑道。

  “我知道。但,既然咱倆都是天家禦賜的欽差,這一路上還要相互照應,這不也得讓彼此都知根知底嘛。”李隆玉坐到桌旁,自顧自地倒了杯茶。但李隆玉在倒完後突然想到了什麽,便把茶盞推開。

  “天這麽冷,喝茶怎有滋味?不如沈公子把你的美酒拿出來與小王共飲幾杯?“

  “同道中人!”沈沽恩正色道。

  “是啊,咱們都是要走陽關大道的同道中人。”李隆玉神色深沉。

  “隻怕,這一遭,難免要被人給一腳踹到陰溝裡去了。”沈沽恩一邊給李隆玉倒酒,一邊慢慢說道。

  “兩條河漂子,陰溝裡翻了,總還是能翻過來的。不過到時候,可得要咱倆相互搭把手了。”

  “怎麽,岸上的人不能救,還非得兩條落水狗抱團取暖?”沈沽恩訕笑。

  “岸上的人,看戲的還是居多。真要他們出把力,估計他們跑到比誰都快。因為,他們都怕自己被拽下水。”李隆玉搖頭。

  “總得有那麽一兩個水性好的熱心人吧。”沈沽恩把葫蘆放在一邊,用力擰緊塞子。

  “就算是有,他們的真熱血也會被那些看戲的人給涼了。到最後,人沒救下來,反而落一個孑然一身,孤立無援。到時候,又有誰給他們收場?”李隆玉歎了口氣,沈沽恩聽罷後沉默許久。

  “真人不露相。”沈沽恩對李隆玉抱拳。

  “大隱隱於世,小隱隱於庭。小王今日也算是見識了。”李隆玉擺手笑道。

  “久病多年,若是一朝痊愈,難免會讓人多加揣測。”沈沽恩將手邊那杯酒一飲而盡。

  “沉珂爛木,

倘若一夜逢春,反而隻教人刮目相看。”李隆玉笑容不變,直勾勾地看著沈沽恩。  “那王爺您呢?您是隻籠中雀還是條老瘦虎?”沈沽恩目光炯炯,李隆玉則隻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沈沽恩突然想到了些什麽,深吸口氣後小聲說道。

  “王爺便是條過江龍。隻是水太淺,老龍挪不動窩。”

  李隆玉聽罷則閉目不語。片刻後,用指尖輕蘸杯中酒水,在那桌子上,用漂亮的簪花秀體寫了四個字“見龍在田”。沈沽恩則是哈哈大笑。

  “王爺到底是托大還是存心想戲弄我沈某人?”

  “沈公子到底還是寶劍斂鋒,毫芒不現。”說罷便抹去那四個字又寫了四個小字“密雨不布“

  “王爺幹嘛要對我這紈絝推心置腹?“沈沽恩歎了口氣後,便又在哪行小字之後又添了四字”潛龍勿用“。李隆玉看了一眼後便拊掌微笑。

  “我知道,皇兄這些年來一直都睡不好,因為他的枕頭上有刺。他現在受不了了,但是那枕頭太貴,他又不舍得扔,隻得把那根刺拔掉。即便,那會壞了整個枕頭的模樣。“李隆玉收斂笑容歎了口氣。沈沽恩聽聞此話後神色凝重,沉思片晌之後問道。

  “你是說,東海道的那幾家?”李隆玉點了點頭。

  “當年臥鳳道老牧野岑丹瓊的案子,實際上是一樁冤案,沒看到岑在太京被大審的那一日裡朗日飄絮,悲風大作?刑台下跪滿了從臥鳳道為老牧野請命的平頭百姓?岑丹瓊守了臥鳳道三十年,他想反早就反了。皇兄之心,路人皆知,隻是從來都沒有人敢說出來罷了。當年他這麽做的目的就在於以岑丹瓊的死敲打那些世家大族。隻不過,當年的皇兄位子坐的還沒那麽穩,也不敢逼得過狠,所以這些年來,對各家大族的陽奉陰違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就不一樣了,皇兄老了,位子坐的穩了,沒心思,也沒力氣在陪他們再演那些君臣相敬的小把戲了。”

  “這麽多年了,他和那些世族們都相安無事,難不成就因為那則天諭?我就不信他李隆盛還信這鬼鬼神神的這一套。”沈沽恩不屑道。

  “重黎斷木,二開青天。昆山玉碎,有鳳來儀。赤火縱野,三江歸海。金剛怒目,佛前滅燈。遺珠綻光,枯木逢春。天柱傾頹,浮萍歸海。這六大天諭同時在六台王鼎上浮現,在周室滅亡後接近兩千年來還是頭一次。哪怕李隆盛再怎麽混蛋,隻要他坐在皇帝這個位子上,心裡難免也是七上八下的。畢竟這些天諭那個看起來都代表的不是什麽好兆頭。“李隆玉說罷歎了口氣。

  “所以說,這太京的打油詩其實正中李隆盛那老東西下懷,其實,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這天下現在看似太平,其實也隻不過是一台太平戲,做不得真。不說在天諭出現後不久,望桑老王莫名生得怪病。掩霜前後兩任佛子失蹤,寒台金帳政變,種種事情加起來後,雖然聽起來玄乎,但其實就連我也感覺這裡面另有蹊蹺。李隆盛膽子大,這次其實是想先發製人,把我們當成一塊石頭,探探現在天下的水到底有多深。”沈沽恩沉聲道。

  “不光是這樣,在皇兄看來,若這天諭真不是什麽好兆頭的話,必須先排除內部隱患。畢竟永和幅員遼闊,各派勢力錯綜複雜。若是日後真的發生什麽變故,如果帝國不是鐵板一塊的話,難保帝國內部先亂起來。”

  沈沽恩聽聞此言之後心領神會,當即便凝重道。“所以說,我們其實也相當於那根導火索,燒了我們,便可用戰火點著整個東海道?”李隆玉搖了搖頭。

  “豈止是東海道?嘉藍道,長樂道,赤野道,哪個世家大族他不想除掉?”李隆玉搖頭,歎了口氣。

  “李隆盛他瘋了!”沈沽恩拍案而起,李隆玉連忙起身拉住他。

  “噤聲!”盡管沈沽恩胸中仍是怒壑難填,但還是恨恨坐下,扒開酒塞子,狠狠灌了幾口酒。

  “東海道那幫老家夥哪一個不是活的成了精?李隆盛這一手你都能看得出來,他們怎麽會不知道。難道他們肯坐以待斃嗎?“沈沽恩壓低聲音說道。

  “不得不說,皇兄這一手陽謀雖吃相難看,但確實狠毒至極。若是東海那些世家門閥不管不顧,那便是對天子不敬,正中皇兄下懷,皇兄便有理由對其開戰。若是我們在半道莫名其妙被做掉,那他們就有殺害皇室子弟以及高官子嗣的嫌疑。那若是他們接了我們,卻拒絕讓無當騎兵入境,到那時候,皇家便可以隨便給他們找個挾持欽差意圖謀反的罪名。不管是哪條路,都是死路。“

  “皇兄還是心中有執念,他放不下,所以這才成年不朝,尋自己的長生久視之道。”李隆玉歎了口氣。

  “他就不怕那些世家門閥狗急跳牆,跟他玩個玉石俱焚?“

  “皇兄他自那天登基後,從不自稱孤,或者寡人。當年那些事,直到現在他還沒放下。“

  “他放不下,那永和四萬萬百姓就得跟他一起陪葬?“沈沽恩冷笑一聲。李隆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皇兄,他隻是太要強了。那時我還小的時候便聽我娘講,皇兄長得俊,又知書達理,樣樣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他不是長子。我那時還記得,每當我娘說起皇兄的時候, 臉上總是帶笑。現在想想,她那時真的是美啊。”李隆玉懷念道,沈沽恩默然。

  “當年皇兄不管做什麽都要比他的哥哥好,就連三哥也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到處奔走。可惜,父親看都不看他一眼。太子冊封大典過後,皇兄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著一個月都沒出來。那時候,往日裡經常跟著皇兄的三哥也不去了,隻有母親有事才帶著飯菜過去。那時候,母親也不敢太過於頻繁過去,約莫三日一送。我記得,每次母親回來的時候都會一臉擔憂地跟我講,說什麽你三哥看上去又瘦了不少,憔悴了不少,肯定是沒好好休息。陛下的心也太硬,這麽長時間都沒去看看.........“

  “杜靈修有天跟我喝酒的時候曾跟我說過,淑王妃被老皇帝下令作為人彘的那天,宮裡太監通報,一開始屋裡面並沒有傳出一絲聲響,又過了一個時辰,陛下聽後便大笑著從屋中走了出來,狀若瘋魔。沒過多久,便有了那件事.....“李隆玉聽後本想開口,卻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了口氣,一口飲盡杯中酒。

  “沈公子,好酒。”李隆玉臉色紅潤,哽咽道。那酒度數很高,熏得李隆玉眼角水光盈盈,沈沽恩則又給李隆玉倒了杯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沈沽恩慢悠悠地說道。

  “乾!”李隆玉舉杯起身,一口飲盡。

  “乾。”沈沽恩雖也舉杯,卻仍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看看,男人啊,管他是朱紫公卿還是紈絝子弟,隻要有故事有酒那便都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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