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深呼吸了幾口氣,盯著連透氣用的百葉窗也沒有的車棚鐵門,緩緩搖了搖頭:“別緊張,也許,隻是喝醉酒自己摔傷弄破了傷口--這種老小區,不可能有什麽凶殺案的,而且,車棚這種地方,也不是行凶的好地方。這附近都是租客,人員來來往往繁雜,沒有人能在這樣狹窄的地方下手,而不被人知道。”
顧瑋想了想,看著旁邊一個從大人兩腿間擠過來的孩子的好奇的雙眼,微微點了點頭,的確,這種租房,當真連放個屁都能被隔壁聽到,很難想像會有人挑這種地方行凶作案,又不為人知。
李東陽道:“我找個開鎖匠來,先把門打開再說。”
開鎖匠很快就到了,陽光城小區本身就有一個開鎖匠,這種人都是在派出所備了號的,今天正好在店裡,李東陽一個電話,對方就來了。
開鎖匠打量著車棚門上的牛頭牌鎖,也沒多說什麽,掏出工具開起鎖來,他鼓搗了幾下,轉頭道:“李師傅,門反鎖上了,得把鎖破了。”
李東陽斷然道:“破就破了,一把破鎖能值多少錢。業主來了,你讓他找我。”
開鎖匠取出鑽頭,在刺耳的打鑽聲中,鎖頭很快就被拆了下來,李東陽一把推開了開鎖匠,打開了門,陽光越過眾人頭頂,照亮了1.5米寬,3米多長的車棚--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原本這股血腥氣被鐵皮門牢牢關在車棚內,此時門一開,頓時隨著氣流擴散出來,隨著血腥氣衝出房間的,還有黑壓壓的一群蒼蠅,漫天飛舞的綠頭蒼蠅,沒頭沒腦地撞在擠在門口的圍觀者的身上臉上,人們尖叫起來,前排的人跌跌撞撞往後退,後排的人卻還在往前擠,嘴裡嚷嚷著:“看到什麽了?看到什麽了?死人嗎?”有孩子被人群擠倒在地,哇哇哭起來。
顧瑋顧不上喝斥人群,她呆呆站在門口,眼裡隻有一具屍體,那屍體躺在一張折疊床上,渾身上下有無數傷口,鮮血浸濕了整張床,濃稠的鮮血還在一滴一滴無聲地從床沿滴落下來,落到水泥地上,又蜿蜒著爬出了門沿--鐵皮門縫處的血流就是如此來的。
屍體上覆蓋著一層蒼蠅,因為門被突然打開,正在上下飛舞著,撞擊著顧瑋的臉和手。
有那麽一刹間,顧瑋差點要尖叫出聲,而在門外,看到了屍體的圍觀者有不少人甚至嘔吐起來。
李東陽的臉一陣抽搐,他萬萬沒想到,在陽光城居然會發生這樣惡性的一件凶殺案!事實上,在西效派出所管轄范圍內,已經有十多年沒有惡性傷人案件了!
李東陽猛地轉過身,揮著胳膊:“退開!全都退開!警察辦案!”
這一次,圍觀者都遠遠退了開去,有些家長甚至強行拖走了自己家的孩子,圍觀一個偷雞賊是一回事,可凶殺案是另一回事,住在陽光城的都是平頭百姓,誰都不想惹事,殺人這種事,也隻有在電視劇裡看看,現在自己樓下就躺著一具屍體,光想想就讓人汗毛倒豎。
李東陽掏出了手機,給所長打電話,這樣的大案子,不是自己一個基層派出所片警能解決的,就算是想破案搶功勞,也沒自己的份。他甚至有些後悔,不該這樣魯莽把鎖給開了,誰知道自己有沒有破壞什麽犯罪痕跡。
人群裡傳來一聲嚷嚷:“都擠在我家車棚門口幹什麽?搞啥腦子?讓讓,我靠,門怎麽開了?誰他媽把我家車棚給撬開了?!”
是房東來了。
李東陽一個剪步上前,
一把抓住了房東的肩膀,沉聲道:“你是房東?租你房子的人是哪裡來的?你有登記過身份證嗎?” 房東剛想掙脫李東陽的控制,一錯眼珠,看到了車棚裡的那具屍體,頓時僵在那裡,臉色變得煞白,帶著哭腔道:“怎麽會這樣?!老子怎麽這樣倒霉啊!一個月隻不過賺300元,居然死了人--我這房子都賣不出去了--”
李東陽厲聲道:“嚎什麽喪?問你沒聽見啊?!你看清楚,這具屍體是你的租戶嗎?我們需要他的所有資料,手機、電子郵箱、工作單位、身份證、銀行卡--別告訴我你沒有,要不你怎麽收房錢?”
房東結結巴巴道:“我不知道他的工作單位--這車棚半個月前才租給他的,不過我有他的身份證,他叫王焱,錢是通過支付寶打的--我都給你們,操,這真是倒大霉了!”
李東陽正從房東那兒記錄一些基本信息,雖然他知道,市刑偵大隊來了以後,肯定要對房東重新做筆錄,但他出於職業習慣還是一筆一劃記了下來。
顧瑋站在車棚門口,強忍住掩鼻的衝動,提醒自己冷靜下來,自己是個警察,而不是父母家裡的嬌嬌女,她揮了揮手趕走嗡嗡亂撞的蒼蠅,並沒有踏入房內,房間內是案發現場,凶手必然留下了很多痕跡,自己隨身又沒帶著刑偵工具,一入內,就會破壞現場。
等等!不對!這個車棚,並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顧瑋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警校學的一些基本知識冒出了腦海--這個叫王焱的死者全身有這樣多恐怖的傷口,有的傷口大得如同小孩子嘴一樣,能看到傷口內部發黃的脂肪,鮮血浸得床單都發黑了,可是!可是!四周的牆壁上,居然沒有一絲噴濺型的鮮血!
是的,沒有!一滴也沒有!除了地上的血,四面的牆是乾乾淨淨的!甚至能看到牆角還掛著幾縷蛛絲!
不對勁兒!
車棚很小,真的很小,勉強放下一張折疊床後,就沒有別的家具了,一些行李隻能放在車棚底部的木架上,床與床邊,隻能側著放下一雙鞋子。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內,想殺一個人,在搏鬥當中,不可能不與四周的牆壁發生碰撞、刮擦,王焱身上的傷口噴濺出的鮮血,自然應該會噴到牆上,或者蹭到牆上,可是現在的牆,卻乾淨得異乎尋常!
答案隻有一個!
這裡並非第一凶殺現場!殺手是在別的地方殺了人,然後將他轉移到車棚內--
等等,剛才開鎖匠說,門鎖是反鎖著的!
車棚出入隻有一扇門,連窗戶都沒有,凶手轉移了屍體後,自己又是怎麽離開的呢?!
顧瑋興奮起來,是的,興奮!就如獵人發現了某種珍奇的獵物!自己從警第一次遇到的凶殺案,居然是一起撲朔迷離的秘室殺人案!
顧瑋的視線不由自主看向血肉模糊的屍體,你叫王焱嗎?王焱,我一定會抓到凶手,為你報仇!
顧瑋並沒有因為自己是一個基層派出所民警而泄了氣,雖然她知道,這樣的案子肯定是市局來接手,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可是這並不意味自己就不能幫助市局破案,陽光城小區是西郊派出所管轄區,按照慣例,市局也會抽調派出所的同志了解一些周邊情況,畢竟派出所對基層情況更熟悉,方便排摸。自己能在外圍幫上一點忙也是好的。
顧瑋掏出手機,打開照明,仔細檢查起車棚來,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可疑的蛛絲馬跡,房間裡的陳設非常簡單,簡單到了一眼就能看清的地步, 一張床,床頭的木架子上有個雙肩包,散放著幾件換洗的衣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連個凳子也沒有,因為車棚實在太小,根本放不下了。
不對勁。衣服呢?還有鞋子?
王焱的屍身是赤裸的,衣服在哪兒?鞋子在哪兒?難道凶手是將他赤裸著背到車棚裡的?他為何這樣做?這樣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反而增加了被發現的風險!天網可不是蓋的,從陽光城小區到街道,到處都有攝像頭,沒有任何人能無聲無息把一具屍體從一地轉移到另一地。
顧瑋正在絞盡腦汁“破案”,另一邊,李東陽在給所長打了電話,請他上報市局後,開始進行外圍調查,他指點著物業保安、翁老太、車棚周邊的幾戶租客道:“你你你、還有你翁老太,把身份證都拿出來,詳細說一下昨天和今天的經歷,那個物業保安的,立刻把周邊的視頻資料調取出來。”
翁老太早就嚇壞了,抱著自己家的肥母雞就想溜,可又忍不住看八卦的心理--這可是殺人案啊!自己和一些老姐妹們閑聊時,那可是一大談資。所以她雖然害怕,依然擠在人群中,探頭探腦。
這時聽到李東陽點自己的名,頓時叫起撞天屈來:“李師傅,你要看我的身份證做什麽?你總不會認為是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害了這個姓王的小夥子吧?他害我還差不多。”
其他幾個租戶也紛紛往後退:“我們和這小夥子也沒什麽來往的,他到這兒才十來天,進進出出的,連話都沒和我們說過。今天房東來了,我們才知道他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