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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光》第三節妖精現身
  黑乎乎的前院裡,朱家寶家的黑狗趴在院子右邊角落的狗窩裡,發現院外有動靜,立即警覺起來豎起兩隻耳朵,兩隻烏黑發亮的眼睛在黑夜中像兩道閃電一樣注視著門外,朝著陶麗花叫了兩聲“汪汪”。陶麗花聽到狗叫,立即手捂著胸口,身子後退了幾步,心裡念道:“哎呀,矮嬸家的狗還是這麽厲害。差點嚇死我。”她以為朱家寶家的狗像大多數村裡人家的狗一樣都是放在客廳裡看門的,所以心裡沒有防備。

  朱家寶家前院的大門是虛掩著的,因為朱家寶的父親朱愛明傍晚出門了,要到很晚才回來。透過前院木製的雕刻大門,陶麗花清晰地看到朱家寶家客廳裡、臥室裡還有光亮。

  狗叫聲停了,身材高大的陶麗花隻好貓著腰悄悄地從院門空隙中向院子裡窺視了一番,那隻狗剛才隻叫了兩聲,並沒有過來,猜測大概是在狗棚裡拴住了吧。她窺視著朱家寶家院內並沒有什麽人,便輕輕地摘下了那黑色的口罩。

  此時,剛好瘦小的朱家寶縮著腦袋,提著木桶往正屋的門外屋簷下水溝裡倒洗腳水,聽見狗叫“汪汪”,以為是父親回來了,便沒在意。沒料前院的狗又叫了兩聲“汪汪”,這時他才回頭看見前院有一個披頭散發的黑影閃了進來,先是心裡一驚,然後很快便認出了那個讓他嗤之以鼻的陶妖精陶麗花。

  陶麗花是全村裡最早出去打工,也是最早家裡富裕的女人。據說當年她一字不識,她的男人好吃懶惰,還喜歡成天打麻將賭博。那時村子裡因為男人賭博搞得妻離子散的也有好幾戶。她一氣之下,便丟下一歲多的兒子出去打工,沒想到她現在倒認識幾個字,養活家裡男人、孩子都綽綽有余。她讓村子人既羨慕又鄙棄。村裡人當面客氣地稱其陶嬸,背後稱呼其陶妖精。她確實是村子裡婦女中的另類,成天不守婦道,在外面做些蒙拐騙的事。陶麗花的母親也勸過她,但都無濟於事,心存僥幸的她一直乾著自己的老行當。

  陶麗花看了看四周,向站在正屋門口的朱家寶招招手,壓低嗓音說:“是我,小聲點,我找你媽有點事。你媽睡下了嗎?”朱家寶也一向很鄙棄陶麗花,連招呼也沒打,便回屋小聲地喊母親:“媽,陶妖精來找你。”

  朱家寶的母親何梅也年近五十,瘦削的瓜子臉,齊耳的短發有點花白,上身穿著粗布棉服,下身已經脫了棉褲,躺在被窩裡,準備在昏暗的燈光下給外甥女織會毛衣就睡覺了。一聽兒子朱家寶叫陶妖精,何梅便立馬放下手中的活。她知道陶嬸這麽晚來,肯定有事。

  年初,何梅迫於無奈,試著找過陶麗花談論過一件事,心想這事肯定有著落了。何梅哆哆嗦嗦地起身穿好褲子,出門迎接。朱家寶便好奇地站在門口看著門外。陶麗花滿面笑容地走了過來。何梅見她高興,便笑著問:“陶嬸,是你呀!今年是不是又在外面發財了?看你這個什麽皮大衣就知道了。這衣服以前都是大富大貴的人穿的。”

  陶麗花一聽何梅這麽說心裡是樂開了花,便故意調侃道:“唉,村裡人都認為我是發財了。我哪裡是發財,就是在外面討口飯吃罷了。要飯的,要飯的。”

  朱家寶在一旁聽著,便插了一句:“陶嬸,你是要飯的,那你也是丐幫幫主。”陶麗花一聽,心裡更樂了,對何梅說:“你這兒子越來越說話了。”

  何梅笑了笑,回頭對朱家寶說:“你進屋去,大人說話你小孩子別插嘴!”朱家寶便轉身回屋,

繼續看他的電視。何梅看了看陶麗花,轉而問道,“陶嬸,這麽晚還沒歇著呢?”陶麗花裝作一臉苦惱的樣子,說:“哎,何嬸,我們這行天天都到凌晨一兩點才睡。“  何梅看了看陶麗花,說:“你不是想發財,你會天天有勁頭乾?”陶麗花一臉傷心地說:“唉,都怪我命不好,我那個老頭沒出息,我和他過不攏。我成天在家還不活活被氣死。我也是逼上梁山。不過我做的都是好事,我這次來還不是為你們朱家香火大事著想!”

  這個陶麗花要是擱在以前,何梅不會讓她這陶妖精進正屋的,只是讓她在院子裡站一會,應付幾句便打發她走。因為在何梅的眼裡,陶麗花就是個不正經的女人,看她衣著打扮就反感,上身穿的像黑熊,下身卻露著大腿,還披著滿頭枯黃的卷發,畫著細細的眉,塗著鮮豔的口紅,簡直就是頭老妖怪。

  但是聽說關心她兒子的終身大事,便客氣地說:“陶嬸,陶嬸,你快點進來坐,外面冷,你看大冬天的,褲子怎麽也不穿?凍死你。人都老了,還這麽愛俏?”陶麗花一聽進屋便樂了,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聲來,說:“何嬸,城裡有錢人都這麽穿,一點也不冷。不信你摸摸。再說,五十多歲不算老,城裡大媽們都在跳廣場舞。現在可不是以前。”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然後脫下手套,拍拍長凳的灰將就地坐下了。何梅半蹲下,伸出右手輕輕地去摸摸她的小腿肚,好像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摸壞了她的絲襪,一邊摸一邊說:“還真的很熱乎呢?”陶麗花讓何梅接著摸到靴子處,說:“你看,這裡有個東西,城裡人叫暖寶寶,據說是日本發明的。”“什麽?日本鬼發明的?他們可不是什麽好東西!當初日本鬼子打仗差點進了我們村。”何梅感覺很吃驚,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嗯,但是這玩意是好東西,貼上它再冷的天都不冷。這就是城裡姑娘冬天穿得再少也不會凍壞的原因。我剛到城裡那會,也學著城裡人冬天穿的樣子,結果凍得大病一場,後來才知道城裡人都貼這玩意。我說出來都笑死你。”陶麗花說。

  何梅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她對日本鬼子的東西還是感到很懷疑,問道:“這玩意,會不會把骨頭和肉貼壞?怎麽感覺像是貼了一塊膏藥。”

  “不會,不會,會的話大家還敢貼?”陶麗花說道。

  “這玩意貴不貴?”何梅有點好奇地問道。

  “不貴,不貴。一片也就兩三塊錢。你看,我背後還貼著一片呢?”陶麗花一邊說一邊把她那高仿的貂皮大衣解開,彎下身讓何梅摸。

  何梅這時看見了陶麗花脖子上有根黃燦燦的項鏈垂露出來,足足有自己家拴狗的鐵鏈那麽粗,便說:“不看了,不看了,說正經事吧。我知道陶嬸你現在有錢了,過上城裡人的生活了。”

  陶麗花感覺到了何嬸說話的意思,便解釋道:“何嬸,你看我的項鏈,這像真的嗎?其實是假的,就是糊弄別人。我們這行也要裝點門面,不然談不上價錢。”何梅不相信項鏈是假的,但是她也不確信陶麗花的話是真的,於是笑而不語。

  陶麗花便隻好迅速扣好她高仿的貂皮大衣,說:“好,好,我知道鄉下人睡得早,直接和你說,節省時間。那個朱伯伯呢?怎麽沒見在家?”

  何梅回答道:“他二伯找他有事,今晚喝酒去了,還沒回呢。有事你先和我說,我回頭和他說。”

  陶麗花的笑容一直在臉上蕩漾,說:“好,好,我先和你說,你回頭和朱伯伯商量商量。你家有煙嗎?給我一根。”

  何梅驚訝地說:“陶嬸,你什麽時候學抽煙了?你朱伯伯不在家,我到哪裡去找煙?”

  “現在外面女人和男人一樣都抽煙,你永遠不知道抽煙有多過癮,何嬸哪天你也試試!”陶麗花一邊說,一邊吧嗒著嘴巴。

  “我才不上你的當,你在外面淨學壞不學好!”何梅一邊想,一邊說:“好了,好了,說正事,陶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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