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陽光正好，院子的幾個人繼續打牌，秦同華一個人跑到小賣部本想買些煙酒，但想到師傅朱雙全咳嗽，便隻好買了芝麻糊和桂圓乾帶上。走在通向師傅朱雙全院子的路上，秦同華心裡真不是滋味，當年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僅讓妻子蓉花這輩子在婆家和娘家抬不起頭來，還有損師傅的名聲，害得自己徒弟也沒做成。那天，天下著大雨，他怎麽求情，師傅還是大發雷霆，將他趕出了院門，村裡人都像是看熱鬧似的打著傘一路目送他，他像是無惡不赦的罪犯走出了村頭。那情景他至今還歷歷在目。

　　“我，秦同華就是個混帳王八蛋，禽獸不如！”走在路上的秦同華想到這裡，差點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門前冷落，人跡罕至，倒是被瘋狂的蒿草和苔蘚佔領了地盤，即使凋零的蒿草也沒過人頭，團團圍住了朱雙全家的院子四周，看不見高大的院門。秦同華撥開蒿草叢，敲響了師傅院前的大門，沒人回應，便徑直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只見空曠的院子中央一個老頭穿著厚厚的灰色棉襖坐在木凳子上，背對他，邊不停地咳嗽邊打磨著一塊木器。他的兒子媳婦都說這些被淘汰了，不管城裡還是鄉下都不再需要這些了。那些塑料製品不僅便宜輕巧還有五顏六色的美觀。朱雙全這個老古董就是聽不進去，還是不停地搞他的一套，他最大的願望就希望遇見一個資質好點的徒弟把他這一套絕活傳承下去。可是這個願望現在看來簡直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奢望。

　　秦同華拎著禮品靜靜地站在院門口，環視四周，院子裡四周早已光禿禿的，當年華麗的點綴不再，大黑狗也不知道去哪裡了?過了半晌，朱雙全終於慢慢轉過身，看見秦同華一時想不起來是他多年不見的徒弟了，還以為眼前的這個中年人拎著東西來拜師的，一臉驚喜和懵懂地問:“你是·······”

　　“我是秦同華，師傅，你還記得我嗎?”秦同華連忙跑到師傅身邊，蹲下身子看著師傅回答，生怕他認不出來。

　　“記得，怎麽不記得，我的徒弟多，秦同華就一個！”朱雙全立馬從兩百名的徒弟中搜索到了他，邊說邊不停地咳嗽。秦同華想要上前去扶他，被他製止住了。朱雙全放下手中的鑿子，自己一手撫摸著腰後背，看著秦同華問道:“你來，是想重新學徒弟嗎?”師傅的這句話是把秦同華著實嚇了一跳，心想師傅朱雙全是不是老糊塗了，村裡哪有像他這麽大年紀的還學徒弟的?

　　“師傅，我，我······”秦同華一時說不出話來，各種借口到了嘴邊又咕嚕咕嚕地滑下肚去。

　　“你別說了，我知道，現在沒人願意跟我學徒弟了，都說我是老古董了。”朱雙全把左手擺擺說，咳嗽得厲害。

　　“師傅，你先休息一會。”秦同華掃視了一下院子，看到不遠處的石桌上有茶具，便趕緊把東西放下，想幫師傅倒杯水。等他快速走近石桌邊拿起鏽跡斑斑的茶葉桶使勁掰了掰，沒掰動，搖了搖，沒有一點聲音。這年頭沒有徒弟孝敬上好的茶葉，師傅連茶葉也沒的喝。秦同華便隻好幫師傅倒了杯白開水。

　　“師傅?我是誰的師傅?家裡人現在都叫我老古董，估計村子裡人背後也是這叫我！”朱雙全心裡明白，這些年沒人向他求師拜藝，就是因為他是被淘汰的老古董，跟不上時代潮流了。

　　“都說老古董值錢，可是現在我這個老古董在你們眼裡一文不值了。”朱雙全可是從他的師傅那裡苦學了好多年，

鑽研了大半輩子，結果沒想到他的絕活讓他的活絕了。　　“師傅，誰說你老古董不值錢了，你這個老古董可值錢了。”秦同華本想哄著師傅開心，可是一時話說漏了嘴，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朱雙全覺得自己的耳朵還行，這麽多年叮當叮當的各種木工聲本將他耳朵變聾，沒料經過這幾年的清淨倒是變得好使了。他近些年來對“老古董”這個詞越來越敏感，竟然徒弟秦同華當著自己的面說出了“老古董”三個字，他便像表演似的，聲音變得抑揚頓挫地說:“你剛才說什麽?你也叫我老古董?叫得好，叫得好！”

　　“師傅！師傅！我錯了！我錯了！”秦同華驚慌失色地喊道，他突然感覺自己無意間冒犯了師傅，大逆不道。

　　“我就知道你們背後都叫我老古董，這是叫順口了，改不掉了。好，好，不過就你說我這個老古董值錢，我把它就傳給你！你必須得學！”朱雙全看著秦同華一本正經地說，像是把手裡這絕活要強奸給秦同華，不容他絲毫地反抗。

　　“師傅，你真的想把它傳給我?”這次秦同華本想師傅盡釋前嫌他就感到莫大的欣慰，沒想到師傅還願意把這絕活傳授給他，他驚喜萬分，拚著老命也要接得住呀，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要知道以前師傅朱雙全總是把絕活讓他們學一半或者一大半的時候就讓他們自己琢磨了，意思是要看他們的悟性高低，朱雙全說他的師傅當時傳授手藝的時候也是這麽教他的。

　　其實，大家都明白，各行各業都是如此，絕活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師傅們都不願意全盤托出的，生怕聰明的徒弟們搶了師傅們的飯碗。

　　秦同華想到這裡，真是腦子一熱，朝著師傅朱雙全哆哆嗦嗦地點點頭。

　　此時朱雙全家的大黑狗不知道從哪裡覓食回來，高興地搖著尾巴，看見陌生的秦同華像是被問罪認錯的樣子，也狗仗人勢地朝他叫了兩聲，朱雙全便罵道:“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又嫌家裡窮，跑到外面吃肉骨頭去了！”大黑狗立馬乖順地趴在朱雙全的腳下，秦同華看著師傅朱雙全和大黑狗如此和諧，便也微微一笑道別了。

　　然而當秦同華滿懷希望地回到朱家寶家時， 把朱雙全再次收他做徒弟的事情告訴了在座打牌的各位。朱家寶聽後第一個哈哈大笑道:“大姑父，你師傅逗你玩吧，這年頭誰還跟他學徒弟，他自己都養不活了！他現在就是個老古董，誰還稀罕那玩意！你別當真了！還是過完正月初八，跟著二姑父出門好好賺錢吧！飯都沒得吃，還學什麽絕活！”朱家寶覺得秦同華的想法太荒唐了，說完這段話又情不自禁地笑了。當然在座的沒有一個人讚成他，他一家老小生計全靠他，他怎麽可以選擇不賺錢的木工呢！朱愛明和何梅聽後也是堅決反對。

　　朱雙全看著秦同華走遠了，然後看了看天空西斜的太陽已經下沉到美女峰的頸部，便關上院子大門，狂笑道:“誰說沒有人跟我學徒弟，秦同華這個大傻瓜就願意！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又咳嗽得厲害了。

　　看到這裡，大家都知道，師傅朱雙全送走秦同華也沒希望他再回來，因為他知道秦同華一家老小連飯都不吃跟他學徒弟這太不現實了，再說秦同華這人雖然老實聰明，就是容易衝昏頭腦，就算自己的絕活沒有人傳授也不可能傳授給他。他只是當著秦同華的面表達自己的心意罷了，也是對他當年將其趕出家門的無情表達自己的歉意。

　　朱雙全獨自一個人坐回到院子中央坐下，大黑狗趴在他的腳邊耷拉著腦袋，微弱的夕陽陽光照在他上半身上，慢慢移過他花白的頭頂，不一會就消失了。

　　他這個老古董就應該束之高閣，何必再流傳民間?如果遇不到合適的繼承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