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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光》第五十一節秘密的黑屋子
  朱愛明沒有當上護林員到底是什麽原因,他自己自然是蒙在鼓裡。他得知朱厚當上護林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誰叫他沒有投胎當朱前的骨肉兄弟呢?

  冬去春來,朱家寶家的院前兩顆大柳樹已經爆出翡翠般的嫩芽,田野裡一眼望去,已經透露著生機,剪刀般的春風在一場春雨的催發下也許一夜之間就將這一切剪裁成青綠色的地毯。

  他今年開春的一門心思就在琢磨自己的棺材。他去年經歷了一場與死神的搏鬥,幸運地活了下來。他確實需要準備準備棺材了。

  村裡人都很迷信,或者確切的說不是迷信,是美好的願望吧,希望自己死後睡在棺材裡,保佑子孫後代們能夠升官發財,歷來歷代村民們都認為發財的渠道就是升官,這大概和村裡傳統的認識有關,一來大家確實目睹了升官發財的,二來也是鄙視小商小販經商的,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大概造就了村民們都希望升官發財體面。

  所以村民們對自家棺材的打造那是相當地重視,一般用上好耐腐的木材,聘請手藝精湛的木匠,從木料準備到最後的油漆晾乾完成需要大半年時間。

  因此,村裡誰家打造一副棺材完成後都要炫耀一番,在一旁聽的人便誇讚這棺材是如何如何地好。所以村裡人都知道誰家又有棺材了。然而沒想到現如今,村裡打造一副棺材就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朱愛明得讓女婿秦同華抽空把這個木工偷偷做起來,為了實現自己的那點願望——死後能睡進棺材裡保佑子孫後代。

  小七非常不解,為什麽做棺材還要偷偷地做?這事要追溯到在她沒來朱家村的前兩年。

  前兩年,村裡要開始執行火葬政策。上級制定政策的目的和本意是好的,但是執行起來有時當事人不免過激,一陣風一把火,讓人們一時難以接受。

  村長朱前通知村民們在政策執行之前,自覺把家裡的棺材一律給毀了。這種不考慮村民思想接受程度的做法引起了村民們的強烈抵觸,有人把自家棺材偷偷藏起來,有人把自家好端端的棺材痛心地拆了,想著過了風頭還能還原。朱前聽說了,就帶著一群人挨家挨戶地無死角地檢查,一旦發現完整的棺材就將其打得粉碎。

  有人因為自家的棺材被朱前帶人打碎以後,開始準備一副新棺材。朱前覺得不能讓棺材死灰複燃,又開始帶人拿著斧頭去毀。

  有一天,他聽說朱雙全家的棺材又有了,自然是憤怒。朱雙全是村裡著名的木匠,做棺材自然不用請人,他早已打造了兩副精致的棺材,給朱前他們前些天已經打成碎木片。這一連幾夜又趕製了一副新棺材,油漆未乾,就被人發現了,偷偷跑去告訴村長朱前。

  可是這天早上朱前帶著一群人,遠遠就聽見朱雙全家院裡院外圍滿了人,嘈雜聲不斷。朱前讓人上前打聽得知,朱雙全的妻子王阿婆喝藥自殺了,目的就是為了能睡進棺材裡,不用火葬。

  朱前才知道發生了人命關天的大事,嚇得連忙帶人撤退。他不敢再這樣野蠻地執行下去了。朱家村裡有人自殺的消息很快傳到鎮上,當然這在當時並不是僅朱家村,其它村也發生類似的事情。鎮裡就這事情開會討論,不再打棺材,但是火葬政策還得執行,土葬也可以搞,棺材可以繼續搞,死後可以繼續睡那裡。但是後者就是不製止也不提倡。這樣平衡的做法很快就平息了村民們的激動情緒。

  那時,朱愛明已經準備了棺材的木料,

就是因為遇見這種事情就一拖再拖,棺材也沒做成。但是現在打造棺材就不能明目張膽地搞,加上手頭沒錢,也不想請村裡朱木匠了。於是他就叫朱家寶把原先的木料找出來,讓女婿秦同華做木工。何梅每日白天照舊外出乾活,把院子大門鎖上。朱愛明、朱家寶、桂花、小七等幾個人便跟在秦同華後面幫忙。即便何梅乾活回來,也幾乎不讓人進他們家的院子,就是好鄰居蔡蘭也不例外。其實,村裡人也是心知肚明,見了何梅也不會再追問。  這樣從刨製木板到打磨不到一個月時間便結束了,朱愛明就這樣偷偷地把棺材做好了。然後天天看天氣預報,等著大晴天的時候上漆,上好漆的棺材放在院子裡晾乾。西下的太陽微弱的照在院子裡,一家人都看著棺材都露出舒心的笑容。

  何梅對著大家說:“這不是棺材,這叫壽材。”

  “壽材不就是棺材嗎?”朱家寶不解地問道。

  “棺材意思是升官發財,壽材意思是長命百歲。我們不求升官發財,只求長命百歲。你爸去年真是命大, 一定會長命百歲!”何梅欣慰地答道。

  “老百姓本來就別想升官發財,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最大的幸福。平安是福,健康是福。”一向鄙視當官的桂花在一旁說道。

  “姐,叔叔不是升官了嗎?”朱愛寶想起來吃皇糧的叔叔朱愛新。

  “你叔叔那是平民百姓嗎?他可是我們村裡走出去的第一位大學生。這是你爺爺奶奶睡在棺材裡保佑的。”朱愛明說道。

  “爸,那爺爺奶奶怎麽沒有保佑你考上大學呢?”朱家寶話語一出口,就被何梅瞪了一眼。朱家寶嚇得直吐舌頭,他知道這是冒犯了父親。朱愛明當初何嘗不想考大學,可是長兄為父,他得操持著一家人的生計,哪有時間和精力去考大學?當初弟弟朱愛新考上大學,他是激動得流淚,朱家終於有人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了。村裡人認為這是朱愛明家老墳山出人了,朱愛明於是帶朱愛新去自家墳山上挨次拜了拜。

  “我爸當初運氣不好,哪有我叔運氣好,趕上了好時代。”桂花在一旁解釋道。“一個人一個命,你叔命好,吃皇糧的命!你爸命和我一樣,種田的命!”何梅一直都相信命中注定。“媽!又是什麽命不命的!”桂花非常反感地喊道。小七只是在一旁聽著,並沒有說話。

  “晾得差不多了,趕快搬進屋子藏起來吧!”朱愛明看著自己棺材的油漆已經曬幹了,趕緊催道,生怕被人發現給毀了。於是,大家小心翼翼地將棺材抬進了朱愛明原先的臥室裡。這間臥室從此成了一間秘密的黑屋子,家人不得隨意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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