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培訓的最後一課被放在了上午，說是法治培訓，但實際上的重點是由司法系統的同志帶領所有新晉工作人員對著聯盟大憲章進行宣誓。

　　不朽者聯盟是一個較為務實的組織，不搞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因為聯盟裡，司機起步都得是金仙，搞那些東西忽悠誰啊。

　　宣誓是不多的儀式化的內容之一，很多人認為這是走過場，建議取消，但是顯然也有人並不這麽認為。

　　陸行舟就是這麽樣的一個人。

　　這是一位看起來相當嚴謹的中年男性，即使這樣熱的夏天，他的黑西裝白襯衫穿的一絲不苟。一些熱汗從他的額頭浸出，但他並沒有去擦。

　　當他邁著穩定的步伐站到黑板前時，整個培訓現場的氣氛還是熱熱鬧鬧。

　　經過了這幾天的同吃同住同學習，位面之子們氣氛融洽和睦。比如工程師謝大師和郝運都並排坐到了一起，比如一直針鋒相對的獸人大漢和那個‘死丫頭’都互相留了聯系號碼。再比如死騎和某夫人貌似近的有些過分了啊喂！

　　無敵的人大多寂寞。

　　在座都是來自各自世界最頂端的人，常常會有高處不勝寒的感慨和困擾。他們的所思所為無人分享，而分享，是智慧生命比較高級的樂趣之一。

　　哪怕最雜碎的神孽，也需要有人將自己的殘暴和惡行廣為宣揚。如果他的一切邪惡行徑隻有自己知道，那樂趣最起碼也要降低一半以上。

　　無敵就可以為所欲為?

　　答案恰恰相反。他們在自己的世界中，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一舉一動都要小心翼翼。因為自己的一個不經意的行為一句話，都會招來無數的解讀，徹底改變無數的事和人的命運。

　　比如老謝謝大師就深受困擾，他在自己的世界，隨便說一句話，就會被當成絕對的預言，搞得他這些年來越發的沉默寡言，甚至酒都不敢喝了。

　　他年輕時愛貪幾杯，更愛微醉之後和友人胡吹海聊。有一次他途經一個邦國，受到了總督的熱情招待。

　　這是個民風淳樸，熱情好客的小小邦國，它依一處風景秀麗的山谷而建。幾代統治者對內仁慈寬厚，對外廣結善緣，小小的領地中，人民富足幸福。

　　老謝(當時還是小謝)很是愉快，他很喜歡這裡，在和總督酒過三巡之後，他恭維了一句:

　　“奎爾丹尼日後必將成為大陸上最偉大的國度。”

　　當時誰也沒把這句溢美之詞當回事，酒後商業互吹而已。但是在老謝成為大陸上的知名賢者之後，這句話被有心人給挖了出來。

　　奎爾丹妮幾乎一夜之間被毀滅，原本友好的鄰邦聯合起來，屠戮了這個可能成為“最偉大”的國度。

　　既然大賢者都說了你會成為最偉大的國度，我們這些鄰邦，難道不就是你的墊腳石嗎。

　　乾脆先下手為強。

　　老謝從那時候起，戒了酒，也不再有可以真正敞開胸懷談天說地的朋友。

　　直到昨天晚上，他遇到了崔吉。

　　這也是位苦逼的矽基生命，作為整個文明的訂鍾者，他的所有運算結果都會被當成最高優先級執行。

　　可憐的崔吉，他本人是一位真正的老司機。你們別看他一本正經的碼農樣，那是他們世界都是碼農。客觀的說，崔工在同類中，已經相當朋克了。

　　老謝和崔工一晚上又是喝酒又是擼串又是開車，頓覺人生得意不過如此。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和你地位身份一樣，

最妙的是在地球，還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　　他們兩有點明白了為什麽很多異域的大能，寧可放棄在自己世界的無上權力和無匹力量，賴在根源位面的地球，這個零能的荒蕪世界中不肯離開。

　　因為，這裡有朋友。

　　許多人能夠戰勝孤獨，但是不會有人喜歡孤獨。諸天萬界中，修真的大能經常在這種孤獨中變態，號稱天地不仁故修道者無情無義。直到他們參加聯盟的培訓，才發現自己就是個傻嗶。

　　――――――――――

　　陸行舟這位身材高大，氣度不凡的中年男性，他嚴謹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時，一種特別的氣勢壓迫了整個會場，眼高於頂的學員們都自覺的閉上了嘴巴。

　　“大家好，我叫陸行舟，聯盟懲戒局仲裁廳第23庭審判長。”這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簡單的自我介紹了一下，直接轉入正題，“聯盟總部委托我帶領諸位宣誓忠於大憲章，但是在此之前，我認為你們有必要了解一下聯盟大憲章起草的歷史背景。”

　　他頓了一下，稍微緩和了一下口吻:“一個人，隻有從道理上明白一件事情，才能獲得最大意義上的堅定和從容，這是任何肢體的忍耐和感情的傾注無法達到的程度。”

　　學員們面面相覷，這麽嚴肅?大家還是比較喜歡賈玲老師那樣有說有笑的類型。

　　陸行舟陸審判長顯然沒有繼續浪費時間的好耐心，他直接開始授課。

　　“聯盟大憲章是聯盟所有法律的前提，相信你們每個人多少有些了解，你們每人手上都發了一本，一會宣誓的時候，請將左手按在憲章的封面上宣讀誓詞。”

　　“我今天要給你們講解的是，大憲章產生的前提。聯盟最高六人評議團在起草大憲章之前，發布了《不朽者宣言》，該宣言從法理的角度闡述了接下來制定大憲章的價值體系和法治精神。”

　　“下面，我將不朽者宣言全文進行誦讀，如有疑問，可以在誦讀結束後提出。”

　　陸行舟打開了一份文件夾捧著，以一種平和而沉穩的音調讀了起來。隻是他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文件夾上，看來這份宣言，他爛熟於胸。

　　――――――――――――――――

　　“不朽者宣言

　　在有關多元宇宙的發展事務中，當帝國必須解散，重組為不朽者聯盟，並依照自然法則修正多元宇宙中生命與生命、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基礎規則，繼續行使管理權時，出於對諸界輿論的尊重，必須將帝國不得不解散的原因公之於眾。

　　我們認為以下真理不證自明:智慧生命生而平等，當自然造物點亮智慧之光時，便賦予了他們若乾不可剝奪之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為保障這些權利，為避免智慧生命個體之間、世界之間，因過大的差異而侵害這些權利，我們建立了不朽者帝國。

　　今天，我們又以同樣的原因解散帝國，成立聯盟。

　　鑒於帝國在保障這些權利的過程中，手段逐漸發展為野蠻的暴行，這些暴行本身踐踏了所有成員世界人民的固有尊嚴及其平等和不移的權利，違背了我們的初衷。

　　鑒於已經有七位帝國皇帝自我選擇永恆沉睡，以換取評議團內部的一致主張。

　　鑒於任何文明的發展都不可能依賴野蠻的推動。

　　鑒於為使各成員世界的人們不至迫不得已鋌而走險，對暴政和壓迫進行反抗，必須以法治保障其基本的權利。

　　鑒於有必要促進各世界之間睦鄰友好關系和經貿關系的發展。

　　鑒於各成員世界之主權代表業已重申他們對智慧生命自然權利的信念，並誓願同聯盟通力合作，以促進多元宇宙文明之發展。

　　因此，我們，不朽者六人評議團，在諸天至高會議中的諸界代表的共同見證下，以存在與虛無的名義，以善與惡的名義，以超凡與弱小的名義，以生者與死者的名義，以過去和未來的名義，在此鄭重宣布:

　　不朽者帝國自此解散，舊帝國遺留的一切政治法律關系與新聯盟完全斷絕。新聯盟將致力於多元宇宙的文明之發展，保障成員世界之間的平等權利，直到出現更加理性成熟的替代方法。

　　不朽者最高評議團全體簽字。”

　　――――――――――――――――――

　　陸行舟讀完不朽者宣言，並沒有理會學員們的反應，他的目光凝視遠方，似乎穿透了無窮的位面。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連郝運和小白都被這氣氛感染，變得有點小心翼翼起來。

　　其實郝運並不是很理解這份宣言，說真的，雖然聽起來很莊嚴，但文法和構句有些冗長。他美人在側，並沒有很用心的聽明白。

　　但是他看到旁邊坐著的謝老頭，紅了眼眶在用面紙擦拭，就知道現在最好不宜嬉笑打鬧。

　　那會顯得自己超沒品位啦。

　　半晌，還是獸人大漢冷笑一聲打破僵局。

　　“為了弱者，至於嗎?”他身為元帥，可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人命在他的眼中不過是數字而已。

　　他雖然也將保護平民視為理所當然，但是這種“保護”的信念，更多的是一種“恩賜”和“施舍”的心態。

　　能坐在這裡的沒有一個傻瓜(當然某些人除外)，陸行舟宣讀的這份宣言流傳並不廣泛，算是秘辛。

　　但是這短短幾段文字，透露出的信息量之巨大，之震撼，令諸位上位者不禁動容。

　　首先，這份宣言透露出，在聯盟之前還有一個帝國。這並不算稀奇，政權有迭代很正常。多元宇宙中，智慧生命都有社會屬性，有社會屬性就會有權力組織。無論是大一統的帝國的形式還是松散聯合的聯盟的形式，都是常見的權力組織形式。

　　稀奇的是這個舊帝國居然是由統治者自行解散。更加稀奇的是，宣言中可以分析出，帝國原本的最高統治者應該有十三位，居然有超過半數的統治者自我選擇了毀滅――對於不朽者而言，進入梵境陷入永恆沉睡等同於毀滅。

　　這絕對不是一人一票的民主，也並非叢林競爭的殺戮。除了梵，沒有什麽能令不朽者毀滅，除非他自己願意走進去。

　　在場的學員，隻有崔工稍微想明白了一些。他來自矽基文明，理性是刻在底層代碼上的基本特征。所以他知道，隻有在全員高度理性的前提下，才有可能達成這種不可能的一致性。

　　另一方面，整個宣言，雖然口口聲聲在說平權，但言外之意明顯的偏向於對弱者的保護。如獸人元帥這樣，你讓他守護平民，他願意去做。但是你讓他承認他和平民之間擁有平等權利和人格，他無法接受。

　　因為他是強者，在座的各位都是強者中的王者。

　　難道要和那些販夫走卒苦工奴隸相提並論?這簡直是一種侮辱。他的這種想法，代表了在座大多數學員的想法。之所以沒有當場反駁，還是陸行舟聯盟教員的身份。

　　不朽者聯盟是一個龐然大物，像陸行舟這種帶了某庭“審判長”頭銜的頭目，那是怪物中的怪物，大家都是小萌新，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

　　陸大審判長很清楚這些位面之子的想法，因為他原本就是這其中的一員，還是最出類拔萃的那一位。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不算微笑的笑容，補充了一下:“如果弱者無尊嚴，那強者也不會有尊嚴。”

　　呵呵，死亡騎士冷笑了一聲，他的笑聲可真冷。獸人元帥回頭讚許的看了死亡騎士一眼，大家都對陸行舟的這句話不以為然。

　　“那麽這位學員，你既然不同意我的觀點，為何不說出來呢?”

　　陸行舟點名了死亡騎士。

　　死騎翻了翻白眼:“因為你是聯盟的官員，我惹不起！”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強者，而你處於弱者的地位?”陸行舟反問。

　　他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強弱不過相對而言。任何人都不可能無敵縱橫多元宇宙中，那麽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弱者的時刻。

　　此時，弱者的尊嚴就是自己的尊嚴，那麽聯盟的宣言就很有意義了。

　　死亡騎士很明白這其中的關系，但這並不能說服他。這是一位在力量中墮落的偉大騎士，他篤信強大就是真理。

　　“那是因為我不夠強！”他一字一句的回答陸行舟，“這種虛弱，無力反抗的感覺，正是不斷激發我前進的動力。”

　　“很好，那我們來舉一個足夠強的例子。”

　　這位一絲不苟的審判長，今天第一次浮現出懊惱的神色，他並不想舉這個例子。但是總部派他來，不就是做這個的嘛。

　　至少，得保證各位在按著大憲章發誓的時候，能誠心誠意。

　　“我舉的例子就是我自己，陸行舟這個名字對於你們來說可能很陌生，但是我的另一個名字，你們應該挺熟悉。”

　　“我的另一個名字是龍傲天。”

　　噗！

　　郝運正在喝水呢，直接噴了出來。小白嗔怪的白了他一眼，不過還是立刻掏出紙巾幫他擦。

　　不止是他，整個會議室一片嘩然。這個名字的殺傷力太大，看來龍傲天的故事廣為流傳啊。

　　“可是那位一夜禦女三千飛升大道的龍傲天?”

　　“正是在下。”

　　“可是那位頓悟機甲古武格鬥術，一人一機毀滅第三帝國的龍傲天。”

　　“正是在下。”

　　“可是那位精通全系魔法，所有技能點加滿，啪啪打臉密婊的龍傲天?”

　　“正是在下。”

　　嗷嗷嗷！偶像啊！

　　怪不得剛才他一站在那裡，所有人都閉嘴不敢說話。原來那就是傳說中的王霸之氣啊！

　　太漲見識了！

　　眾人中，隻有死騎心驚膽戰，龍傲天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一言不合殺人全家，他剛才有些冒犯，不禁深深擔憂自己的未來。

　　不要試圖戰勝龍傲天，這是多元宇宙的真理，因為你對他的任何不敬，都會在三章之內遭受最殘酷的報復。

　　但是其他人都非常愉快，他們是傳奇，而龍傲天就是傳奇中的傳奇。

　　不過為什麽龍傲天成了聯盟的司法人員?這樣的話，聯盟的法治水平真的很堪憂啊。

　　“看來大家對我無敵縱橫多元宇宙的事跡有所了解。”陸大審判長又回復到了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態度，“那麽我們談談龍傲天無敵之後的故事吧。”

　　(重要重要重要:龍傲天的故事因為太長，單獨放在了力量卷，該卷將詳細記錄陸行舟怎樣從一個標準龍傲天轉變為一個法律和規則的虔誠信徒。)

　　――――――――――

　　龍傲天的故事結束了，會議室中陷入了無盡的沉默。幾乎每個人的心中都生出了深深的寒意。

　　龍傲天的故事並不曲折，甚至在座許多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隻是沒有人像他這樣走到了窮途末路。

　　“原來這條路的盡頭是那樣的風景嗎。”大家心中都生出了這樣的感歎。

　　“弱者無尊嚴，強者也不會有尊嚴。”怪不得陸行舟反覆強調這一句。

　　怪不得不朽者帝國會解散，怪不得聯盟如此強調平權，怪不得才來兩天，自己就愛上了在地球的感覺。

　　“所以，我成為了一名聯盟的審判長，用法律，而不是用暴力，作為判斷實非對錯的唯一標準。”陸大審判長分享完自己的故事，總結道，“希望我的經歷對你們有所啟發，在今後的工作中，你們能夠以法律為準繩，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

　　“否則，我23庭作為行政庭，絕對不會放過任何知法犯法的敗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