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中,除了酸杏和木琴外,受到最大驚嚇的要數福生了。
他看到一個寬膀挺肚的漢子一直在盤問自己女人,周圍的人也都老老實實地洗耳恭聽。酸杏的臉拉得老長,沒個血氣色。就知道,公社的大幹部來了,是在嫌自己女人好事逞強,給大隊和自己惹下大禍了。他一邊心不在焉地乾著手裡活計,一邊緊張地注視著堤壩邊上這群人的一舉一動,心裡一直敲打著鼓槌。他想,公社會不會把自己女人帶走,去開批判大會呀。要那樣的話,可怎辦好哦。他暗怨女人的多事,又哀歎自己的無能為力。隻有焦心的份兒,卻沒有一點兒法子。
中午收工後,人們三五成堆地往家裡奔,還在議論著工休時發生的事。有的說是好事,沒見公社的人走時臉上都笑眯眯的。有的說是壞事,你看酸杏的臉色,想哭都來不及了,給人下跪的想法都有。越是這樣說,福生心裡越是焦慮,心就一直提在了嗓子眼兒裡。
一進家門,福生就開始埋怨木琴,說咱往後可不敢再逞能鬧騰了,把人都嚇死哩。真要有個好歹的,讓公社開了批鬥會,誰去解救你呀。
木琴就寬慰他道,也沒這麽嚴重吧。不就是唱個歌哼個曲嘛,又沒耽誤勞動破壞生產,怎麽就會開批鬥會了。
福生心有余悸地囑咐道,還是小心著點兒好,可不敢再有啥閃失了呀。
正說著,茂林扛著鐵鍁進來了。看來,他還沒來得及趕回家,就直奔這兒了。
茂林說,恭喜嫂子喲,替咱村在公社領導面前露了臉增了彩。公社還準備要在咱村開現場會,這可是咱村開天辟地頭一遭兒呢。
福生趕緊問道,是不是要給京兒娘開批鬥會健4靼琢嗣值慕饈停恢碧岬繳ぷ友鄱錕招稅膁銜緄男鬧沼阝袢宦淶亍K潰餼禿茫皇戮禿茫蟣鶉淺鏨痘齠伺丁
茂林這麽急著趕來,是傳酸杏的話,叫木琴今下午不用去工地了,到大隊辦公室商量籌備公社現場會的事。特別是怎樣把工間的文娛宣傳活動再搞得紅火些,熱鬧些。
送走了茂林,木琴急忙生火做飯,福生就在院子裡看哄著鍾兒。酸棗放牛去了,中午不回來,西院裡靜悄悄的。京兒沒地方去,就圍著福生逗弄著鍾兒玩耍。
這時,門外又響起趿拉趿拉的腳步聲,振富老婆豁牙子進了院子。她與福生打了聲招呼,就一頭拱進鍋屋,和木琴唧唧咕咕地說了半天話,又滿心歡喜地走了。臨走,她還對福生道,大侄兒真是好命哩,打著燈籠也難找的人,竟叫你遇上哩,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又說道,倆娃兒長得都隨侄兒媳婦,長大了也定是個人物呢。
待送走了豁牙子,福生懵懵懂懂地問木琴,豁牙子這是怎兒啦!弄得人摸不著頭腦。木琴就笑,說是好事唄。
豁牙子這麽急地趕過來,是振富指派的。
銀行的對象香草明天要來看家。振富本來已經讓豁牙子找好了陪伴的人選,就是上次去供銷社飯店陪同相親的雪娥、蘭香和滿月。但是,今天在工地上發生的事變,讓振富立時對木琴有了重新地認識。他覺得,這陪伴的人選必須加上木琴。沒有她到場,這場面就升不了格,身價也上不去。
振富一直對自己的判斷充滿了自信。他看清了,木琴決不是僅會下蛋抱娃兒的母雞,而是雞窩裡的鳳凰。一旦成了形飛起來,恐怕這小小的杏花村是盛不下她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時,
他就盤算好了,一定得讓木琴參加銀行對象看家的場合。這樣做,不僅外場上好看,往遠了想,也是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他把婆娘急急地打發出家門,自己忐忑不安地坐在家裡等回信,直擔心木琴不答應,不給他這個面子。這些日子來,酸杏一直處在極度鬱悶焦慮之中。 外人看到的酸杏,一如既往地在家裡村外忙碌奔波。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四處旋轉著,沒有停歇。有時,他蹲在大隊辦公室裡,召集大小幹部開會研究生產。有時,又匆匆行走在進出山坳的路口上,或是穿梭於村內蜘蛛網般縱橫交錯的狹窄街道上。
大多時候,他的臉上總是掛著憨憨的笑容。遇見老人,總是遠遠地打聲招呼。見了娃崽兒,也要上前逗弄上一兩句。甚至守著一群人,面對著一個年僅五、六歲的男崽兒,他會趁其不意冷不丁兒地扯下娃崽兒束腰的繩布,用手捏住崽兒腿襠裡的*,說大狗狗兒,夜裡咬人麽。弄得孩子哇哇大叫,提著褲子遠遠地跑開。
這就是村人眼中的酸杏,憨厚誠實,尊老愛幼,持重敬業,穩妥而又隨和,能與所有人打成一片。但是,外表的鎮靜與沉穩,代替不了內心的煩悶。一腳踏出自家大門的酸杏,是給人看的酸杏。一旦邁進自家門檻的酸杏,才是真實的酸杏。臉色暗淡,神情憂鬱,心事重重,吃飯不香甜,睡覺不酣暢。
最先發覺酸杏這種變化的,是他的女人。宋家女人的賢德,是表裡如一的。在村子裡,還沒人敢拿她與自家攀比。即使比了,也是自取羞臊。女人最理解自己男人內心的熬煎。她總是善解人意地小心伺候著,盡自己最大努力來減輕男人的內心壓力。她也明知道,這樣做都是白費勁兒,誰也無法替他排解這種憂慮。
最先讓酸杏感到委屈的,是集體上的事。
公社的冬季水利工程建設現場會如期召開,卻不是在杏花村,而是在公社駐地的北山一村。
會議召開之前,酸杏就得了風聲,說現場會不在杏花村開了。他曾悄悄地問過楊賢德,說杜主任說好了的,要在咱村開現場會,怎兒說換就換了呢。俺們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哩,弄得堤壩跟繡的鞋樣兒似的好看。還特意組織人編排了幾個拿得出手的文藝宣傳節目,比公社過年匯演的都強。這可是杜主任最賞識的呀。
楊賢德笑著拍拍酸杏略顯憔悴的肩膀,說,北山一村人多勢大,工程規模大了你村好幾倍,更有代表性和說服力。況且,北山一村還是杜主任親手抓的點呢。不在那裡開,還能挪哪兒開去。再說,你村也夠露臉的了。杜主任親自審定你村的典型材料,還要在大會上大張旗鼓地宣傳推廣你村的經驗做法呢。你還不知足哦。
酸杏紅著臉道,這也比不上在咱村開好嘛。
楊賢德又說道,你村的那個叫木琴的,可是個厲害角色呢。我也跟你講過的,應該把她好好培養培養。你就是不著急。我聽說,杜主任專門叫老沈和老胡這兩天就去你村考察呢?要叫她乾村婦女主任。
酸杏睜大了眼睛道,是麽,是麽。又急忙轉換了口氣說道,我也正想向公社匯報呢?準備現場會開完了後,就立馬把她扶到婦女主任的位子上。除了她,現今兒也確實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咧。
楊賢德就催道,那還等啥兒呀,趕緊去匯報嘛。
酸杏身不由己地跑去找組織委員老沈和婦聯主任老胡,說木琴怎麽怎麽能乾,怎麽怎麽好。村班子老早就發現了這麽個人才,一直在注意考察她呐。現今兒火候到了,村裡一致同意讓木琴乾婦女主任。請領導快去調查審核,早早給村裡解決懸了好幾年的大問題,也讓“半邊天”們早日頂起一整片天呀。
老沈和老胡就說,幸虧你來哩,要不,我們還得跑上十幾裡山路去找你對口兒呢。這樣的話,咱也別跑這趟冤枉腿嘞。正好咱幾個都在,現在就填個批複,讓揚秘書蓋上公章。你這就帶回去,開會宣布,叫木琴立馬上任。
邊說邊做,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批複就捏在了酸杏的手裡。
酸杏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張紙,心想,這就算板上釘釘兒地定死啦。他對這個女人還沒想清楚嘛。但是,他絕不敢再說自己對木琴還沒弄準,得等等看看才穩妥呀之類的話。他心裡恨恨地道,平時弄點兒雞毛蒜皮的事, 不是今兒推就是明兒拖。這回倒是利索,連到村裡去考察的程序也免了。領導放個臭屁,他們聞著比肉還香呢。
回村的路上,本就因了現場會的換點而鬱悶的心情,又平添了一層更深的憂慮。
自打木琴接手婦女組長以來,她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意見,酸杏就本能地對她產生了一種隱憂。到底憂慮什麽?他也一時說不清。但是,這種隱憂時時佔據在他的心裡。隨著婦女們漸漸歸攏到了一起,準時守規地上工生產,他的隱憂就像塊陰影一般地在心裡漸漸擴大著。出於本能的自我防護心理,他沒有把楊賢德的話當真,而是有意把木琴看得淡淡的,以此緩解自己過於敏感的神經。他想揣摸透木琴的內心,找出自己無端憂慮的原因後,再行定奪。誰知,現場會沒爭到手不說,自己還弄巧成拙,稀裡糊塗地讓木琴這麽快就乾上了婦女主任。實在說不清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就這麽悶悶地獨自走路,便覺這路的漫長,時間的緩慢。及到邁進自家院子,就感到兩腿發軟,腰酸背疼,心裡堵得慌,極想找個什麽作為引子來發泄一通兒。思前想後,還是沒敢這麽做。畢竟自己的事體隻能由自己來處理,怨不得別人。況且,老娘正躺在西屋裡。更不敢讓她看出啥樣變故來,替自己瞎焦心。
酸杏從小就是個出了名的孝子。父親去世得早,他成家後,與自己女人一起盡心盡意地伺候照顧著老娘,從沒有過一句怨言牢騷。這也是村人敬重他的一個重要原因。
老娘的病倒,也是這段時間來最叫酸杏焦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