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鍋雞湯,才燒開沒多久。
雞不老,雞汁也沒來得及析出到湯水裡。所以,此時的雞肉蘸上生醬油,滿口鮮香。
看著韓念豐吃得起勁,張亨在糾結了一番後,也終於拿著根雞腿啃了起來。
兩人就這麽吃了十幾二十分鍾,一隻雞值得吃的部位,基本都變成了扔在爐子邊的骨頭。
卻隻聽得背後十幾步外,忽然傳來“啊呀”一聲尖叫,緊跟著就是急促的腳步靠近聲。
看著坐在對面的張亨臉色一慌,韓念豐嘴角一勾。
與此同時,靠到韓念豐背後的人,抬手就往他臉上扇了過來:“野小子,敢......”
這個女人隻說到“敢”,便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扇出去的手還沒沾到韓念豐,頭都沒回的韓念豐,忽然抬手抄住了那隻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一扭一拽,女人已經從韓念豐的背後,被拽倒了右側。
女人,隻能半蹲半跪著,以維持自己的兩根手指與韓念豐的抓握角度,不至於被扭斷。
韓念豐先沒去看女人,而是望著再次目瞪口呆的張亨,問道:“認識麽?”
張亨先是搖搖頭,又點點頭。
這前後矛盾的反應,韓念豐皺眉間就明白了:見到過,卻不知到底是誰。
方便起見,韓念豐不再去問張亨,他一黑眼,就把女人的神情變得空洞了。
“陶勇呢?”
“在醫院。”女人木然地答道。
想到陶勇的兒子不久前從二樓跳了下去,韓念豐立即明白了陶勇為何在醫院:“家裡人都在醫院麽?”
“都在。”
“你也是陶家的吧?”
“是。”
“帶路,找你家裡人去。”
1976年3月4日,早11:20。
濟人醫院住院部215房間內,甚是吵鬧。
這是個雙人病房,兩張床鋪,一張上面躺著被韓念豐掀了塊頭皮的那個姑娘,另一張,躺著一條腿剛打完石膏的陶衛國。
一個八十幾歲的老頭,在旁人的攙扶下坐在了一張凳子上,他氣急敗壞地問道:“衛國,到底是啥事情,你倒是快說啊!你不說,衛民怎麽幫你出頭?!”
“是啊,哥,這些年,從來隻有我們整別人,哪有弄成現在這樣的?!”搭腔的,正是陶勇的二兒子,陶衛民。
陶衛國,依然沉默。
他不是不想說,實在是不方便說。他隻記得在小桃房間時,猛然有種一切都要消失的恐怖體驗,隨後就聽到有人叫他從窗口跳出去......那一瞬,他覺得隻有一心想著跳窗,才能阻止那種消失感吞沒自己。
直到人拍在地面上,感受到右腿骨折的鑽心劇痛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跳樓了。
這種經歷,要他定性的話,隻能說是中邪了。可“中邪”兩個字,在這個時代是不能隨便說的,病房裡還有他們的爪牙,話傳出去就難聽了。
在一片“說呀”“說呀”的催促聲中,病房的門開了。
離門最近的陶衛民叫了聲“嫂子”,就說不出話了。因為他的嫂子,此時眼神發直一動不動,一看就不正常。
病床上的陶衛國叫了聲“招娣”,忽然變得面如死灰。他,看到了跟在自己老婆身後的韓念豐。
另一張病床上的姑娘,也看到了韓念豐,隨即,她發出了“啊”得一聲淒厲尖叫!
這叫聲,直激得韓念豐一皺眉,
他一黑眼,病房裡便安靜了。 陶勇,隻覺得自己胸一悶,隨後只見到病房中除了門口的兩個孩子,其他人都變得像是泥塑一般,一動不動。
“不是陶家的,出去。”
出去了幾個人後,韓念豐張亨以外,病房裡只剩下病床上的陶衛國三口、陶衛民和陶勇。
陶勇年紀大了,眼可不瞎。看著傻站著的家人,和提線木偶般離去的幾個人,再想到自己兒子孫女不知原因的受傷,他知道出狀況了。
他呆呆地看著方才發號施令的韓念豐,就聽到韓念豐又開口了:“1951年,有個人讓你逼著黃老板去改自白書,還記得吧?”
陶勇,心裡咯噔一下。
這件事,他當然記得。正是在他的逼迫下,黃老板才真正把那些真正要命的罪狀都寫在了自白書裡。這狠逼舊主的行為,也讓陶勇當時的身份,從余孽變成了積極分子。
不過,外人都以為這是陶勇大義滅舊主,但實際上,他是受了上一世的鬼車指使。指使他的人,早已杳無音信,這件他覺得天知地知的事情,被一個孩子說出來,怎麽能讓他不驚詫?
但是,他的驚詫才剛剛開始。
“1922年,有個人把你從巡捕房門口綁到六六賭坊,你在裡面被吊起來調理了一番,還記得吧?”
陶勇雖然沒被鎮魂,可他的臉色,已然和那些著了道的家人一樣了。
隻是,韓念豐還沒說完:“1916年,還是那個人,讓你切勿做些讓他想起你這張嘴臉的事情......”
話到此處,韓念豐驟然提高嗓門:“你他媽的還記得吧?!!!”
現在,陶勇當然知道韓念豐這個孩子大有異常:“你是?”
韓念豐沒有回陶勇的話,他的臉上,正在浮現起殘忍的詭笑。
這副詭笑,在陶勇的噩夢中出現的次數太多了!
以至於,此時的陶勇,忽略了荒不荒誕,直接失聲脫口道:“沈......沈少?!”
聽到正確答案,韓念豐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陶勇,立刻堆上了一副討好的笑。他的腦子,也快速飛轉了起來。他的第一反應,也認為韓念豐是那個沈少的投胎轉世,結合親眼看到的一些不正常現象,他還意識到,面前這位是個不一般的轉世。
張遠,是陶勇授意自己兩個兒子去整的,張家以前和這個沈少的關系,陶勇也知道。
這兩點聯系起來,他很容易想明白韓念豐此時找上門的原因。
於是,陶勇打起了哈哈:“沈少,是為張遠的事情來的吧?這件事呢,情況比較複雜......”
陶勇在扯東扯西的時候,韓念豐就用著看傻瓜的表情看著他,等聽到陶勇說什麽“我也想幫他一把”,韓念豐的臉色忽然難看了起來。
他用非常難聽的乾笑,打斷了陶勇的胡扯。而後,他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一樣,指著病床上的陶衛國問陶勇道:“他是怎麽摔斷腿的, 你想知道麽?”
陶勇下意識地點了下頭,一想又覺得不妥,再想說什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韓念豐對呆立著的陶衛民命令道:“從窗口跳出去。”
然後,陶衛民聽話地往窗口走去。
陶勇見狀大驚失色,想要起身去拉,可八十好幾的他,手腳實在不夠靈便。
等追到窗邊時,他已經聽到了二兒子落在地上的聲音。
陶勇面帶怒容地回望韓念豐,卻見韓念豐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韓念豐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暖水瓶,陶勇的臉剛剛轉過來,一汪滾燙的開水就朝著他臉上潑了過來!
“啊”得一聲慘叫,陶勇捂著臉,就佝僂著身子蹲了下來。
此時剛好平時陶勇的韓念豐,勾著嘴追問道:“看清了麽,要不要再讓人跳一個給你看看?”
剛剛燙個半死的陶勇,一聽這話,又如墜冰窟......
他一哆嗦,而後老淚縱橫。
“現在的情況,更複雜了吧?”等到陶勇重新對視過來,韓念豐才笑著問他道。
嚎哭著的陶勇沒有回答,畢竟他此時的心情,已經不是複不複雜可以形容的了。
“你說你想幫張遠一把?不必了。”韓念豐接著笑道,“你們一家,還是好好地幫幫自己吧。明天,張遠要是不能安然地回到家裡,你們全家,就一起從窗口往外跳吧。”
而最後剩下的半句話,是從韓念豐緊咬著的牙縫中硬擠出來的:“下一次,我就讓你們頭朝下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