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31日,下午5:50。
變回人形的葉深深,有些嘲諷地問相尋道:“確認小深不是葉封塵的手下,就能確認小深對神君無害了?”
“冊,我是不記得有哪個妖仙沒被葉封塵指使,卻主動來觸我眉頭的......”相尋隻覺得葉深深的反問很是愚蠢,“何況你這個一開始連真身都不敢前來的?”
相尋話是狂妄,倒也不算吹牛。漫長歲月中,就算有個把妖仙自己撞他槍口上的,也是因為有眼不識泰山。
有資格狂妄的人在面前狂妄,有自知之明者並不會反感。
葉深深終於展顏一笑:“那麽,可以辦正事了?”
相尋點點頭。
“龍老頭,還愣著幹嘛?”見相尋默許,葉深深便吩咐龍老頭做事。
不想,陸曼常卻攔住了龍老頭:“你要他做什麽?”
“取周先生性命啊。”葉深深的樣子,很是理所當然。
周根寶一聽這話,險些從凳子上栽下身子,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相尋身後,就嗚咽道:“救我!沈老板,救我!”
相尋和葉深深之間孰尊孰卑,周根寶還是看得明白的。他隻覺得如果要阻止葉深深和龍老頭,也只能指望相尋了。
相尋回頭撇了一眼周根寶,沒有說話。
陸曼常冷聲回葉深深道:“誰答應你可以取人性命了?”
葉深深已經厭煩和陸曼常扯皮了,他轉臉看向相尋,那表情分明在說:他答應的。
於是,陸曼常也看向了相尋:“沈老板!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這種行徑?!”
見陸曼常在向相尋施壓,擔心相尋態度有變的葉深深,按捺不住了:“陸老板,陽壽已盡的意思,你到底懂不懂?”
相尋沉默了一會,看向了賀清:“葉深深說陽壽已盡,可信與否?”
賀清沒有任何猶疑,就點了點頭。
相尋又沉默了一會,才問葉深深道:“已改的陽壽,改不回來了是吧?”
葉深深剛要點頭,陸曼常插話道:“你有本事改過去,沒本事改回來?!”
“有啊。”葉深深翻了個白眼,“就請陸老板再去找個你覺得該死的,我把那位陽壽轉到周先生頭上!”
葉深深這句是氣話,卻不是胡話。
周根寶雖陽壽帳歸零,但只要在離魂散魄前再從別人帳上轉些時日過來,他確實能活。
因而,陸曼常被這話嗆住時,相尋卻開口了:“那就從周根貴頭上,取些陽壽給他吧。”
葉深深一聽,就愣住了。
可先發出質疑的,卻是陸曼常:“沈老板,周根貴有罪過,自有報應,這個姓葉的有什麽權力去取他陽壽?!”
“陸老板,我在冥府當判官的日子裡,懲治罪人時,確實從沒有扣取過別人陽壽。”相尋幽歎道。
相尋自稱做過判官,讓陸曼常一驚,但算不上震驚。
想起相尋之前在黃泉路上的橫行霸道,現在說相尋曾經是個判官的話,一切就顯得合理了。
接著,相尋問了句:“知道為什麽我從不取人陽壽麽?”
陸曼常怎麽可能知道,他當然搖頭。
“因為驚動到我的,最輕的就是被強勾生魂。”賣完關子,便是揭曉答案,“周根貴佔了周根寶一世也未必賺得來的財產,要我來公斷的話,是不會管他剩多少陽壽的。”
說到這裡,相尋不再去管目瞪口呆的陸曼常,轉向葉深深說道:“從周根貴頭上取個十年八年的,
續到周根寶頭上,沒問題吧?” 葉深深一皺眉:“周先生的身體,本就最多好好活個一年多,再剩個一年多已經是躺在床上承受病痛。你要再給他續命,無非是延續痛苦罷了。”
躲在相尋背後的周根寶,咚得一聲跪了下來:“請大仙醫好我的病!”
相尋此時並沒意識到周根寶這話是對他說的,所以沒有理睬。
於是,又是咚得一聲,周根寶磕了個響頭,重複道:“請沈大仙醫好我的病!”
“沈大仙看起來像個懸壺濟世的麽?”相尋歎了口氣:“不好意思,板藍根衝劑醫不好的病,沈大仙統統醫不好。”
周根寶還不死心,再次磕頭。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在我這裡,只有我願不願意和能不能夠,從來沒有求我者心誠不誠的說法。”
接下去的話,雖還是對周根寶說的,相尋的眼睛,卻是看著葉深深:“這樣吧,既然你本該活三年,就讓這位葉大仙幫你從周根貴身上取來,再續還還給你。至於那些金條,如果還在的話,我自會幫你帶回來。”
一聽暫時不用死,被佔的財產還能追究,周根寶立時安分了下來。
“如果找到金條,拿一根出來,作為我們這些人的報酬。剩下的,你在余下時光裡盡情享用,把沒享過的福都去享一遍,走的時候,也少些不甘。這樣安排,你沒什麽意見吧?”
“沒意見,沒意見。”
周根貴應承時,葉深深卻顯得有些為難:“神君,我要取人陽壽,被取壽之人,須心甘情願在棄壽簽上畫血押,棄壽簽才能生效……”
相尋嗤笑一聲,問周根寶道:“你在那條子上畫押的時候,心甘情願麽?”
周根寶一愣,不知怎麽回答。其實他在畫押的時候,並不完全相信棄壽簽的效用。
葉深深苦笑解釋道:“畫押之時,未必要求畫押者真心願意少活數年,但必須要他有為了某個心願,寧可少活數年的想法。”
相尋的兩眼,逐漸眯成了一條線:“葉深深,你似乎很是堅持要這周根寶死啊?”
“小深,你就聽他的吧。”沉默良久的賀清,忽然開口了。
葉深深看了賀清一眼,怔了怔,才點點頭。
而就在這時,相尋驟然閃到葉深深跟前,揪住衣領, 就把葉深深拽低到了比自己還矮的高度。
“葉深深,你特意找陽壽剛好剩下你所需時日的人來取壽,真是因為你昨天說的原因?”相尋把嘴湊到被拽低的葉深深耳邊,陰陽怪氣地說道,“你以為過了一天一夜,我都想不通透你的目的麽?”
葉深深的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忽然覺得在深知葉家習性的天敵鬼車面前,自己有些聰明過頭了。
很久以前,即鬼車尚未對夜鴉痛下殺手前,這兩種妖仙之間,一度有著和諧的共生關系。
鬼車是上天除惡之念的偶生靈物,以吞噬惡魂為生。
這惡魂,包括作惡的亡魂,亦包括惡人的生魂。
正常死亡的人,哪怕是枉死,都是魄先散,魂再離的。
但被鬼車強取生魂後,肉身當中的七魄,短時間內還是完好的生魄。
而夜鴉的食物,便是生魄。
就像跟在獅子後的鬣狗一樣,每當鬼車奪完生魂,夜鴉即會上前吞噬生魄。
葉深深就算不是葉封塵的爪牙,卻終究還是夜鴉,他自然留有夜鴉的習性。
反應過來這一點,相尋不需要很久。
看著葉深深強作鎮定的臉,相尋眯縫著的眼中,目光漸漸凌厲:“你找這個龍老頭打下手,想必是他有勾出生魂的手段,好留著生魄給你享用吧?”
這話,相尋說得並不大聲,可話中的寒意,給了葉深深一種振聾發聵的感覺。
葉深深不由地轉臉瞟向賀清,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可就在這時,相尋揪著他的手,偏偏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