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30日,下午2:00。
“都他媽什麽亂七八糟的!”
罵歸罵,相尋心裡理了一遍頭緒後,還是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老二有個病妻,還找了個姘頭。病妻不死,姘頭想把戶口報到本市的要求就滿足不了。於是,老二讓單身的老大和自己姘頭辦個結婚手續,先解決姘頭的戶口問題。
這樣一來,老二的姘頭,就成了老大兒子名義上的後媽。
而老大剛給兒子找了個後媽,自己就死了。
等老二的病妻再一死,老二和姘頭,有情人終成眷屬。
老二,也成了老大兒子的後爸。
這關系,談不上多複雜。可在理清頭緒的過程中,相尋就覺得像在練習繞口令一般,把自己搞得暈頭轉向。
到門口透了透氣,相尋才回到屋中繼續盤問周根寶:“你爸剛走的時候,你為何不跟你後媽把那五根金條分了?”
“那時我和她提過,但她說自己就一個孤老太婆,沒兒沒女,以後只要我搭把手給她送個終,那些遺產總歸還是我的......我當時想,一個孤老太也變不出什麽戲法,就默認了她的意思。”
“你不知道她和你二叔的關系?”
“我常年在外,哪裡知道這些齷齪事。”
“那她和你二叔結婚了以後,你就沒去為了這五根金條鬧過?”
“那時候是動亂年代,沒人敢為了金條鬧......這事,也就是關起門來談。二叔和她姘頭對我說,等他們死了,這五根金條分兩根給周根貴,剩下的會還給我。”
相尋嗤笑一聲:“這個時候,你應該已經想到那對狗男女不會把金條留給你了吧?”
“是......他們結婚兩三年後,我再去提這件事,他們的說法,已經變成誰照顧他們多,東西就留給誰。”
這時,陸曼常插話進來:“照顧老人,也沒什麽不應該的……”
“應該個屁,你閉嘴!”陸曼常話說一半,就被相尋罵了回去,“一對佔了他家產的老雜種,憑什麽要他照顧?!”
罵完陸曼常,相尋繼續問周根寶:“金條的事情上,你和周根貴談過麽?”
“他爸沒死前,我提金條,他就說這事情找他爸。老頭咽氣後,我再找他說這事,他說老頭生前講過,誰照顧老人貢獻大,東西就給誰。”
陸曼常也是話多:“那你就能讓人害他了?你們就算不是親兄弟,也是堂親啊!”
“你他媽不說話難受是吧?”相尋回頭瞟著陸曼常,而後又問周根寶道,“你一直說五根金條,這五根是多重的金條?”
“多重,我也說不清,我爸說這金條叫大黃魚。”
相尋點點頭,似笑非笑地問陸曼常:“你知道一根大黃魚多重麽?”
陸曼常搖搖頭。
“按照現在的計重單位,大概六兩多。”相尋是民國過來的,自然清楚大黃魚的尺寸,“按照如今的金價,少說五六千一根。”
說到這裡,相尋拍了拍目瞪口呆的陸曼常:“五根金條,將近三萬的家產,按照他現在的工資,要賺四五十年。如今,被周根貴就這麽佔了......你他媽的還要他講親情?”
說到這裡,相尋撤了對周根寶的威壓,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你要害周根貴,沒什麽不對。現在講講,你說你今晚就要死了,是什麽意思……”
陸曼常打斷了相尋的提問:“沈老板,
你怎麽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相尋頭都沒回,對周根寶說道:“別理他,回答我的問題。”
“老頭死的那天,我從周根貴家裡回來,心裡不停地念叨著要周根貴死......可我念著念著......”
盡管被撤了鎮魂,可片刻之前的恐怖感覺還猶在身心。
周根寶也不傻,知道剛才那種感覺必然是相尋作怪。因而,他老老實實地講述了現在仍覺得詭異的一段經歷。
周根寶那天回到家中,算是萬念俱灰了。
之前老的還活著時,他不是沒意識到金條拿不回來了,但多少總有一絲周根貴會良心發現的僥幸心理。
如今,周根貴一點也沒掩飾獨吞金條的意思,周根寶終於絕望了。
這五根金條,一直是周根寶家的秘密,所以如果告官,他並沒辦法證明金條的存在。
就算金條曝光,周根寶也沒辦法證明這就是他父親留下來的。
周根寶,不是個敢鬧事的人,不然也未必落到如今一場空的地步。
回到家中的他,除了不停地詛咒周根貴去死,做不到更多。
可他咒著咒著,背後突然有人問他:“想要他命,卻又不敢殺人,難受吧?”
聽到這話,周根寶嚇了一跳。回過頭去,他看到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正樂呵呵地看著自己。
“你......你在跟我說話?”
那年輕人裝模作樣地左右看看,繼續樂呵呵地回道:“這屋子裡,心裡在咒別人死的,似乎就你一個。”
自己的心聲被人說破,任誰都不會淡定的。
周根寶,自然臉色大變:“你說的什麽胡話……你是怎麽進來的?”
年輕人做了個“噓”的手勢,臉上輕松的神色,忽然變得無比認真。
他沒有回答周根寶的問題,而是直截了當地反問道:“你是真想周根貴死?”
周根寶,直愣愣地看著對方。想要周根貴死的念頭,他從來沒有對人提及過,此時被一個陌生人這樣提點,他當然不可能坦率答話。
看周根寶僵著,那年輕人也不著急。他往飯桌邊的椅子上一坐,定定心心地望著周根寶。
良久,周根寶終於憋不住了:“我他媽現在夠煩了,你要開玩笑,找別人去!”
“玩笑......你就當我開個玩笑。”年輕人一仰頭,望著天花板繼續說道,“我後面說的,你可以都當成是一場玩笑......反正你一無所有,聽聽,又何妨?”
周根寶沒有說話。
年輕人便繼續說道:“如果我可以讓周根貴去死,你希望我幫你麽?”
周根寶依然不說話。
不過,這次年輕人沒有往下說,而是直勾勾地看著周根寶,等著周根寶表態。
良久之後,周根寶小聲嘟囔道:“你走吧,就算你做得到,我也沒什麽酬勞給......”
聽周根寶這話,年輕人咯咯笑了出來,笑聲乾澀而陰冷。
“說了把後面的話當成玩笑了,你又擔心什麽酬勞?”笑罷,年輕人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其凝重,“用你三年的陽壽,去換周根貴的死,你願不願意?”
這次,周根寶笑了:“三年陽壽?如果能要周根貴的命,我少活三十年都可以!”
“你沒那麽多年能活。”年輕人笑笑,接著再問了一次,“你少活三年,周根貴明天就死,願不願意?”
周根寶臉上的笑,開始變得嘲弄:“願意,有什麽不願意。”
年輕人點點頭,拿出一張紙放在了桌上:“念一遍,畫押。”
周根寶嗤笑一聲,上前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十六個字:付我余壽,得我所願,壽願兩訖,無悔無怨。
周根寶看完,又看看年輕人,而後用著很荒誕的口氣,讀完了這十六個字。
年輕人點點頭,忽然一把扣住了周根寶的左手!
在周根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年輕人用他很長的小指甲尖在周根寶的大拇指上劃出了個X型血口。
接著,周根寶的這根拇指,就被年輕人摁到那張紙上,按下了帶有個X的血指印。
年輕人把紙拿起來吹了吹,疊好往口袋中一塞,便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