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20日,早8:50,分局刑隊辦公區,隊長辦公室內。
方宏志坐在桌後,一旁的沙發上,坐著相尋和一個女警。
方宏志是分管刑偵的副局兼刑隊大隊長,自然在刑隊辦公。
幾天前,在那頓午餐後,相尋答應了方宏志去邪教窩點看看。約定的時間,就是今天下午。
這會,相尋旁邊那個三十多歲的女警,正在向方宏志匯報,述說的內容,是她混在受騙群眾中掌握到的一些情況。
女警匯報中,還時不時瞥相尋一眼......其實,在這個時代,把孩子帶到工作單位的現象很普遍,本不值得好奇。
問題是,正在談正事時,方宏志也不讓這孩子回避。
而且,女警看相尋端坐一旁的架勢,不像是來玩的孩子,更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
等到方宏志抽煙時,順勢飛給了相尋一支......呆看著相尋老練地點起煙,那女警的匯報,終於卡殼了。
“怎麽,她也咳嗽了?”相尋被女警直愣愣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便用調侃的口氣問了方宏志一句。
其實,方宏志本來是想先介紹相尋和那女警認得,再開始談正事的。
只不過,方宏志骨子裡也有些惡趣。他就是想看看,自己這個下屬在逐漸發覺相尋的異樣之處後,會有什麽反應。
相尋瞟了一眼方宏志,立時察覺到了方宏志微顫的嘴角。
意識到方宏志這是在看戲後,相尋歎了口氣,對女警說道:“我是辦公桌後面那個憋著笑的方局找來的,下午你參加那個什麽呼叫會的時候,我和你一起過去。”
見女警瞪大眼睛要開口,相尋又開口道:“是不是想跟我說,我們不是過去玩的?放心,我想玩的話,絕對不會找你。”
女警似乎是被說中了想說的,愣了一下再要開口,仍然被相尋搶了話頭:“我和你一樣,是帶著任務......”
“停!停停!”女警終於忍不住了,“你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是怎麽回事,那是另外一個案子,你可以試著請你們方局立案。”相尋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而在立案之前,我不想回答你這個問題。”
說到這裡,相尋望向方宏志:“戲看夠了吧?”
方宏志,也掐滅了煙,他咳嗽一聲,才開口道:“這是我們隊的李雅芳同志,現在她正潛伏於邪教組織呼叫派在我們淞海郊區的信徒之中,目前掌握到的情況,她在剛才的匯報中說了,你也聽到了。”
講完對相尋說的話,方宏志把臉轉向這個叫李雅芳的女警:“你旁邊的小同志,叫沈相尋,他的情況比較複雜,暫時不便向你透露。和他的接觸中,你完全可以把他當作成年人。”
李雅芳傻傻地看了相尋一會,回想這個孩子之前一系列言談舉止,心想這哪裡是“情況複雜”可以解釋的......
但是,領導這會說了不便透露,她也不好追問,隻得換了個問題:“方局,你讓他一起聽我匯報,不會是要他也參與進來吧?”
“正是。”方宏志認真地點了點頭,“你今天下午的任務,就是把他一起帶進集會會場。”
“帶他?!”李雅芳驚訝得直接叫了出來,她又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再把這孩子當孩子,才壓低嗓門接著問道,“帶他......進去做什麽?”
“帶我去看看,裡面唱的是什麽鬧劇。
”相尋把話接了過來。 到了中午,李雅芳和相尋在食堂吃了點,就坐上一輛吉普車,往目的地趕了。
午飯前的一個多小時裡,李雅芳全程擺著一副尷尬的臉色,向相尋又詳細說了說那個呼叫派的情況。
所謂呼叫派,是一個叫季長狩的境外華人,通過篡改曲解基督教義,來蠱惑單純群眾的邪教組織。
因為聚眾禱告時,一群人會像殺豬一樣沒完沒了地反覆呼叫那幾句禱詞,所以就被稱作呼叫派。
相尋今天要去的,也就是淞海郊區的那個窩點。它建立於去年年底,如今已發展到百余信徒。
在今年五月份前,該窩點骨乾活動尚不頻繁,活動行為主要是拉攏群眾入會,期間只有尚未查證的幾起騙色事件。
而五月起,幾位骨乾佔用一間空置廠房,幾乎隔天就組織一次集會,且在集會過程中,開始了騙財行為。
其實,這個案子,本不在方宏志的轄區內。
只是李雅芳的表姐,剛巧就住那窩點所在的村子,且一直有人來拉她的表姐入會。
李雅芳知道後,把這情況匯報給了方宏志。
方宏志乾脆上報市局,申請自己協辦此案,並提出讓李雅芳混入窩點內部作詳細調查。也正是因為李雅芳的成功潛入,警方掌握的情況才如此具體。
午12:45,經過一段顛簸的鄉間路後,李雅芳帶著相尋,到了她表姐家。
路上,李雅芳還是按捺不住,問了幾次相尋來歷,相尋回她的只有一句話:“問你們方局去。”
坐定喝杯水,李雅芳和她表姐,就帶著相尋,向著集會地點趕了過去。
舉行集會的廢棄廠房,建於公社時代,如今已經很破敗了。寬敞,倒是真寬敞,從裡面看,站個三五百人絕對沒問題。
不過,進到這廠房後,相尋就開始不自在了。
他不自在,並不是這地方有什麽古怪,而是身邊不時會飛過一隻黃蜂。想來,這廠房頂上的某個角落,掛著個蜂窩。
上一世很小的時候,相尋曾被黃蜂蟄過,從那以後,他就對這種小東西發怵。
集會時間,說是一點半,還差十分鍾的時候,信徒差不多都到了。
廠房中,在一個由幾個木箱子壘起來的高台對面,眾信徒們,紛紛就地坐了下來。
這時候,一個眼袋很大的中年人走到高台上,他擺了個丁字步,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
“此人,就是這個窩點的頭號骨乾,章東康。”李雅芳小聲向相尋介紹道。
相尋本來在觀察離他頭頂兩三米一隻黃蜂的動向, 聽李雅芳說話了,才看向了台上。
隨即,相尋就小聲嗤笑道:“這個金魚眼,是他媽的搖頭電扇成精了麽?”
相尋這麽說,是因為此時台上的這個章東康,依然帶著那臉微笑,而他的腦袋,確實就像搖頭電扇那般,勻速而緩慢地來回環視著坐地的信徒們。
章東康就這麽環視了大概兩三分鍾,才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他忽然歇斯底裡地怒吼道:“弟兄姐妹們,讓我們呼叫吧!!!”
章東康吸氣的時候,相尋沒明白他想幹什麽,那驟然發出的怒吼,直把相尋嚇了一跳。
相尋還沒緩過神,身邊四周隨之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群吼。
“哈利路亞!!!”“主啊!!!”
這群吼聲,要是在室外還好些,現在聲音在這廠房之中還有很強的共鳴回響,直震得相尋耳膜都快要破了。
相尋抬頭看看,見李雅芳一臉認真地跟著吼,心裡苦笑道:這女警也挺敬業的。
而台上的章東康,似乎覺得台下的呼叫不夠齊整,便持續著他的微笑,再次邊像搖頭電扇一樣來回環視,邊抬起兩手作出頻頻下壓的手勢。
會意的教徒們,便暫時停住了呼叫,就算沒會意的,也被身邊的提醒了。
十幾秒後,廠房暫時安靜了下來。
接著,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走上了高台。
李雅芳隨即對相尋說道:“這是另一名骨乾,柳花。”
“我冊,怎麽不叫花柳。”這樣的名字,相尋怎麽會不調侃。